“普引怎么会让她单独来送这贺礼。”帘子下的公子还在原处坐着,脚下碎掉的酒杯已清扫走,大胡子回了来,站在了他的一侧。
老王叔奔着上来,误了不少时辰,听了摇头,走开的那三刻,才明白刚刚面前公子的意思是让他跟着陈依依一起去林乾城,可他嘴快了些,说了回新朝。
他喘着气,说,“这去林乾城的道也就只有一条路,我去送她。”
那公子道,“不必了。”他站了起身,目光落在了楼下已经在收拾台面赏银的一男一女身上,手指了指台面,“这两人过不久也会启程,你跟着他们吧。”
“是。”
他们一行人一路便是跟着这一男一女的踪迹而来,见他们停在乐清坊,他们索性上了楼当了听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的动静。
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上了两年后才应见到的人。尽管看过她给的画像,知道了她大致的模样,也在脑海中描摹过她现在的样子。可当其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却是如此生动灵活,将她以往的话和她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忍不住屏停了目光,当初这个水蓝衫姑娘环在了他的怀里,叫着他师兄,他是怎么能说得出让她去寻另外一片天地的话的呢。
想到这,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嘴边一丝嘲讽自己的笑,她掀起帘子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移不开眼了。
看着他曾触过的发丝,脸庞到了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手心里就腾升起了温热,那真实见到的样子远比起画像里的那单薄纸片更让人不由得一笑,更在他的心里起了波乱,以至于他听着外头淅沥雨声中,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笑。
大胡子在旁边看着面前的公子手扣在膝盖上,缓缓地等着,一下下地点着,时不时脸上有一丝的笑容而过。
今日的公子是怎么了?笑容有点多呀。
等到马车过了他们,锦服公子的脸上的笑才被可惜代替。
他现在的身份也无法阻止她进陶花国,那也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了,他刚刚派遣了身边的侍从,就是让他去打听,按着酉时日落之时,他们将有可能在哪个位置停下,留宿在哪间客栈。
他算得也很准,也足够了解陈依依的习惯。
才开始日沉之时,两人前后脚地就落于同一间客栈内。
一进了客栈,一身蓝色衣衫的陈依依就愣了愣,发上的流苏晃停,清亮眸子里隐隐过了丝诧异,见着有一面之缘的他们落座在了客栈一楼大堂里,正在吃茶。她目光微微扫过,没多大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凑巧,竟然又一回地碰上了。
“店家,我需要一间客房。”
进去时,她明显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而来,转头又不见,让她有点不适和怀疑。
她想,老王叔是回新朝的,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于是等待店家安排的同时,转了转手中的天璇剑,在天璇剑的反光里看见了那目光来自于在乐清坊与她曾经拼桌的那公子。
而且那么刚好地在同一家客栈
订好了房,给了银两。
“你们在跟着我吗?”
她直接到了那两人的跟前,束着发冠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瞳孔微放大了些,旁边站着佩着剑的大胡子提前拦住了她,说她放肆。
端坐着的公子压下剑,让佩剑的大胡子不用刀剑相向,而后他嘴边浅笑说,“之前在乐清坊听到了你们谈话,姑娘可是落真观的人?”
陈依依睨了大胡子一眼,看向那看起来略微儒雅风流的人,说,“既然你都听见了,为何又问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一直看着我?我以前难道得罪过你不自知?还是”她看见他刚刚看她的眼神里有着棱角,隐隐约约不是善意。
只是现在她落在他眼前了,却寻不着那眼神,只见他又一笑,说道,“见姑娘似一故人,多有冒昧还请见谅。”
“哪个故人?”她紧问。
锦衣公子接着答,“一位叫谷玉儿的故人。”
陈依依听了,诧异了些,在他们的桌上坐了下来,“公子认识谷玉儿?”同时也在疑惑自己长期与师姐长大,因为同源所以长得相似了吗?
“是的,她曾经跟我采买过牛乳。”他说,将她的盘问弱化了下来,又提起,“当时好像还有一个叫宁羽的人跟她一起。”
“啊,原来是这样啊。”陈依依放下了警惕,一年多前,的确师姐有过和宁羽师兄去采卖牛乳的事,当时还说新鲜牛乳不可多得,导致一堆人排队而抢,贩卖牛乳的少年老板见他们让给了百姓,最后给他们留了一桶,才得以让落真观的弟子们吃到了牛乳酪。还因此,结识了。
坐着的公子语句里客气无不妥,他还笑了笑,“看来,是我认错了。”
陈依依偏头也笑,想起了那么一回事,收起了敌意说:“哦,那倒是一场误会,你说的应该是我师姐,公子认错人了,我与她是同个道观的师姐妹。”
“哦?”他看着也诧异些。
“当时听了师姐说,采买牛乳,那少年老板都没收我们银两呢。原来是公子你呀。”
拿出了几个小小的铜钱,陈依依喊楼下的店小二让他拿一坛酒来,“我刚刚语气有些不善,误会了,还请见谅,你们还没吃吧,这顿饭我请了可好?”
“好。”公子点点说,嘴边含着笑意。
“都是从乐清坊而来,公子应该也喜欢饮酒,那我再要瓶酒来。”当做自己的冒昧,陈依依请对面的人喝酒。
“好。”
大胡子收了剑还要说什么,一身墨绿衣衫带着风轻云淡的公子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随着她来,大胡子也就没说话了,默默地站到了一边去。
很快地店小二就将菜肴和酒安排了上来。
陈依依刚刚跟老王叔觥筹几轮,已经有些酒气上来了,做事比平常更加豪迈,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接就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干为净。
“公子叫什么?”
“原瞻。你呢?”
“陈依依。”
“陈依依”他重复了一遍,两杯酒也跟着喝了。
“其实当时我师姐和师兄他们后来还有下山找你,可是说你已经走了。既然让我碰见了,这杯酒替他们敬了公子。”又一杯。
“只是一件小事,何足挂齿。”他也喝了一杯,在乐清坊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瞧她,此时面对了面,她一字一句都是在跟他说话,目光也自然地落停在她的每一处角落。
笑就会弯起的眼、明眸皓齿却又红粉霏霏的脸庞,一些些因光线若隐若现的小绒毛,康瞻低了头,喉结滚下了又一杯的酒。
他心里想,还有两年
“干了这杯,便是朋友了。”她又举了一杯。
公子酒杯才在嘴边,没有答她的话,看向了她。
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陈依依一杯又一杯,总能找些理由来喝。
对面公子也陪着,没落下一次。
不一会儿,她就已经先人一步倒在了木桌上,不胜酒力了。往日谷玉儿只限了她一瓶,光是今日,她就三四瓶下了肚,酒猛了,人也易醉。
“这完全是个野丫头啊!这是。”大胡子用刀柄试探着,却见那姑娘真的已经醉倒在眼前了,“这落真观的弟子什么时候这样把酒当水喝啦,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这得给她送回去。”
墨绿衣衫的公子倒也不恼,放下酒杯只说,“别难为她了。让这里的小二告知她的房号,带她回去便是。”
大胡子看着他都如此说了,于是叫了店小二。
原瞻看着这一脸红色手还在摸索着酒杯子的人,只是说,“怎么提防心都这么低呢。”语气里千回百转,意思难明。
第二日,陈依依喝了许多的酒在半清醒的状态下醒了过来。每次睡前,多饮几杯,她都能好睡下,今日却觉得头有些重,昨晚怎么回的这房间她都有些不记得了。
好像是交了个朋友,心情舒快而多贪饮了好几杯。
见窗外天色也不早了,她起了身,落了楼,揉着额间的穴位。
才刚出房门便见前面走着的人,便喊了句,“原公子?”
那人转了过来,一笑,“陈姑娘,睡的可好。”淡浅的眸子里没有动,只有嘴边弧度扬起,语气慵懒,含带温润湿意。
“好。”她打了个哈欠,想了起来,昨天是醉倒在与这位公子的酒桌上的,好像还吐在了他身上是不是
眼前公子的衣衫已经换过一身了,她欲启唇问,却也不太好意思问了。
那衣衫看着就贵,上头嵌着金丝线,透着富贵逼人的气势,连着晨起的人看着也贵气了好几分,这恐怕得上百两,她赔不起
台阶上一上一下,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个看着他的衣服,寻思着要说不说。而另一个则是留意在她微微红了眼眶上。
昨晚送了她回房,她竟然叫着白虚的名字而哭了,看着她整晚噩梦四起,守到了差不多天明,他才离开。
那酒恐怕是有意而喝的,只为了不清不醒,她这状况恐怕也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而顿时起的伤感,更像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
而这一早,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地站在他面前,语气愉快,人也焕新一般,同他说笑。
这熟稔,熟稔到让他放不下心,本来打算让侍从护着她进林乾城,在这一刻,又改了主意。
“陈姑娘这么早要走了吗?”
“嗯。”
她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公子这么早去哪?”
本来到了这站,他就该止的,这个原瞻的身份,不适合与她再深入而往,他怕自己的不自觉,也怕再一次发生白虚的事。
“我”虽然改变了主意,但是他还在犹豫,自己或许不该那么再进一步。
“公子是一路旅行,走走停停吗?”陈依依问。
未等得及他回答,与她随行的车夫便在楼下喊了她。
“车夫在催我了,那公子,后会有期。”她从他身边而过,脚步轻快,头上的蓝色发带从面前跳跃而过。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皱了眉,看了身旁的侍从一眼,“有件急事要你做。”
“公子请说。”
“想办法让他们的马车坏在半道。”
“啊?”
“做不到?”
“那那倒不是,属下这就去。”他只是没想到公子会提这个要求,大胡子收回了惊讶,领了命令就立刻出了门,生怕赶不上要离去人的步伐。
“依依姑娘,用完早膳再走吧。”
“好。”
大胡子听了松了口气,从客栈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锦服公子徐徐下了楼梯,又看见了那笑靥,合起折扇敲在了手中。
如他所愿,马车如预期坏在了他们途径的官道上,车身歪在了一旁,天下着雨,外头的姑娘对着车夫在说话,似乎在询问着怎么办。
车夫正在建议她先骑马而行。
从她马车旁过的公子掀开了四方窗的帘子看向了外头,笑着的脸又顿时冷冰了起来。
她会骑马了吗?
外面淅沥雨下着,点点打湿了她的脸庞和衣衫,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她遮着脸刚好在马车而过的时候转过了身,应了车夫的建议。
车内的公子笑意停在了脸上。
明显她不会。
上了马,连脚踏都没踩实,就扬了缰绳喊了驾。那马瞬间马蹄而起,一丈路还没到,就将马上没坐稳的她摔在了地上。一身水蓝的衣衫顿时落了泥,可她似乎没打算泄气,看着一旁而过的人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又想往马上踏去。
“停车。”
马车悬停在原地,一把伞递了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身狼狈的姑娘身边。
陈依依愕然地接过了伞,透着四方窗认出,马车里头是那位叫康瞻的公子。
他在里头问,“刚刚忘了回答姑娘,其实我也去林乾城,姑娘马车损了,不妨与我一道?”
伞接在了手里,雨还在打湿着脸,陈依依看了看那一时间难以驾驭的马匹,又看了看后头正在拉着车轮出泥坑的车夫。
“姑娘,若是你熟识的人你就先上车吧,我这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怕耽误了你时辰。”
陈依依听了,想了想将手中的马递给了车夫,“那这马还是给您。若修不好,至少能骑马找人去。”她从荷包里掏出了银两,又加给了车夫。
大胡子打开了马车厢门,撑了伞隔绝了雨滴,她浑身都湿答答的,还沾了泥。
这公子还有洁症呢,能让她坐下吗?
马车厢内金丝软垫、吃饮差用一应俱全,陈依依弯腰而进,看了干爽而洁净的内部,让她无所可坐。
“茶几下有干巾,垫着坐吧。”那锦服的公子说道,指了指矮茶几下的东西。
“谢谢。车钱,我到时候平摊给你。”
“无妨。”
大胡子心照不宣地关上了车厢门,才恍然大悟,原来公子转了一圈,是想送这姑娘去林乾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