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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心眼
    连日阴雨灰霾,祭坛上香灰黄色燃烟要灭不灭,一绿尾幽火如风昼起又缓淡而息。

    站在布了符、安了旗的平台上,落真观的两位真人环顾阵法,沉沉一句吩咐了撤坛。坛下一顶锦轿在侧,一宫人仰着头观望,听了撤坛,随即入轿而去。

    “少一个人还真是不行。”普台叹道:“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时地利。”

    “召生人魂本就不是儿戏,哪像招死人那么轻巧而就的。那陈依依,我都是轻罚的了。”

    眼下普引镇人闭关未出,白虚惹了风寒病卧床榻,尽管符咒和阵法齐备严谨,召唤一个生人的魂魄还是难。他们屡屡从一片迷雾中要拨开见月明,又被弹了回来。一众弟子们,能牵引着死人魂魄召来亡魂冤魂的不少,可是召活人,那可真是没几个能成。

    这也是白虚在神药谷养病突然被叫回来的原因,然而没想到的是,意外来得更快。

    “她都被罚了半个多月了,你气还没消啊。怪不得小辈们看你都躲得远远的,为人师应得人敬仰,而不是让人落跑。”普台淡淡而笑。

    “师弟,你再多说一句,明日我也学普引闭关去,这烂摊子就留给你。”普达阴阳怪气的揶揄道,脸黑沉沉下来,心里想:你座下戒律唱黑脸管着一众弟子,自己乐得自在唱红脸赢得美名,还说我整天黑着脸,你个和稀泥的。

    作为三真人中辈分最小的普台乐呵呵赔上了笑脸,赶紧说道:“开个玩笑,别生气,天都那么阴郁,你再黑个脸抛下师弟我,那这落真观‘师门一心’的美名就得丢了。我们一起去看看白虚吧。走。”

    普达爱理不理的。

    “师兄?”

    “你现在给我找一个极阴的容器来,我才能消。”普达不吃他那套,摆着个脸,拂尘挥到另外一边去。

    布阵不行,那就摆器,用极阴命格来召活人魂。

    普台和缓地笑了笑,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游刃有余,“这几日,我观了天象,也算了紫微各宫,有一人正合适。”

    “谁?”普达那阴沉的脸终于抬了抬眉。

    “随我去便知。”

    普台故弄玄虚地留了个谜底,知道自己的师兄虽然黑着脸但是心还是系在要事上,断然不会真丢下摊子给他弃而不管的。

    对于他的冷言冷语也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对于那些软刀子一点都不往心里去,笑容和煦。

    “结果还是白虚?”

    白虚的院内皆静,道童散在各处,三年未有人住,却依旧维持着原样。

    普达冷哼了一声,看了普台一眼,冷言说道,早一步跨入白虚的屋内。

    屋内的白虚在床榻上,眼虽盲,但是耳灵敏,听见了两人的脚步声,微微撑起了身子,久病多年脸色不佳,内衬白衣更得他脸色苍白,他随手摸了摸紫色的道袍披在身上,才和缓了些病怏怏的颓色。

    “莫起,你躺着就好。我们路过来看看,今日可好些了?”普台赶紧上前扶。

    “好些了。谢两位师叔关心。”

    白虚辩了辩他们两人站的位置,转了转方向,面向他们说道,搭着的外袍拂到了趴在床沿睡着的陈依依。

    “有好转便好,有什么缺的随时告诉师叔们。”

    “皆够用,劳师叔费心。”他稳稳而答,还是如之前的稳重。

    普台笑了笑,寒暄了一番,然后才说:“其实,今日我们布坛还是功亏一篑。到你这里来,除了看看你是否好些了,也是来找她的。算了算命盘,你的小师妹陈依依,可能可以帮忙。”

    “她?”白虚微诧了下,一双白色眼转了回来,似是波动了下,“你们打算让她做容器,招那人的魂?”

    “是。”普台答,脸上还是温和,让人看不出做容器是吉是凶,只觉得这是一件荣耀之事。

    普达看了一眼普台,自己差点忘了,这屋里还有被他罚着给白虚煎药的陈依依,此刻她蹲坐着,手里捧着药碗,闭目而睡。

    竟然是她,能当那个极阴的容器?可刚入门时,这陈依依并无寒土命,阴阳平衡。半年来她萎靡无神,听着课都能睡去,现在照顾白虚也是如此,倒真的有那极阴像,像是随时都会被鬼魂缠身似的。

    两位真人深深浅浅地看了陈依依一眼。

    伸手她就在手边,白虚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朦朦胧胧晃着神的人,才打了个激灵,以为是师兄醒了要吃药了,抬眼就见两位师叔在面前,赶紧起了身问候。

    “普达师叔、普台师叔。你们怎么来了?”

    她听了弟子们说,今天两位师叔一直祭坛上忙着,一众弟子都不让前去观摩,似是有重要事情。没想到,等着白虚吃药的间隙睡过去了,醒来便见两个应该忙碌的师叔盯着自己看。

    该不会因为她睡着了,又要训她了吧。

    陈依依直呼倒霉,将药碗放进了白虚的手中,已经准备好又要跪下接受二师叔的教诲了,忽而听三师叔笑了笑。

    “依依,你可愿意将功赎过?”

    “愿意!”陈依依想都没想,当初普引师父收留作为乞儿的她入门开始,她就立下心愿,要做仙气飘飘的修道真人,能赶快回到课业上,她求之不得,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待两位师叔走了之后。

    白虚问她,“你都没有问下两位师叔要你做什么你便答应了?”

    “能做什么呀,总不会要我命吧。”陈依依自我嘲笑了下怎么会有这个想法,转身去拿陶瓷盒,去给白虚师兄拿糖块。

    而床帐内的他顿了顿,未接话。

    从他的反应看

    “真要我命吗?”陈依依说道,震惊了许久,“白虚师兄,你是认真的吗?他们不至于吧师兄,你知道些什么?”

    白虚顿了顿,才开口,“吓你的。”

    他这一停顿可让陈依依心悬到半空,忽然又轻松落地。

    “上了一课了不是。”他伸手接了她颤颤而落的糖块,喝下药,感官里被弥漫开来的苦味覆盖,而后才舔到了点甜,淡淡道,“答应别人的事情前先问问是什么,这是基本。”

    “长心眼。”他慢慢一字字地说,“你会不会。”

    相处了半月,白虚也大概摸清了面前小师妹的脾性,软绵好拿捏。听了道童说,因为她有谷玉儿和普引的偏袒,所以经常闯小祸,是苦崖的常客。普引又是个将徒弟放养任其天赋发展、美曰其名‘因材施教’的师父,于是陈依依这半年来,更是不思进取,功法没有半点的长进。

    他的问话在陈依依接碗之际。

    语调从温和慢慢变成了冷,陈依依看了他一眼,见其冷眸浅浅在眼前似乎有点生气,突如其来的严厉,让陈依依不自觉地应了,“以后会长的。”

    “以后”他冷冰冰又说道,“不妨,现在起就长点脑子。”

    果然不是看错了,虽然他嘴角是微微弯起还带着笑意的,却是真的凶

    “师兄,你生气啦?”

    为何突然间那么生气啊,原先那温和的书生样子没了,眼前的仿佛是第二个二师叔,很是不满意她有点迷糊或犯点小错。

    “师兄,依依知道了,马上改。”她答,也是懂得见风使舵的,眼前是自己的师兄,他肯定是为自己好的,陈依依随之笑了笑,想跟他说,自己很听劝。结果白虚喝了药,放下了帐子,似乎不太想跟她说话。

    “你回去吧。”他侧过了身子,清冷而道,只觉得她的态度十分敷衍应付,“灯灭了。”

    她本来还想今日趁机会找白虚讨要符咒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哦。师兄早点休息。”她只好说。

    比往时更早地,她回了屋,谷玉儿才刚也要踏进自己的屋内,一听见她的房间有动静,就闻味而来。一过来,就给自己倒了三杯茶,咕噜噜地就往肚子里灌。

    “依依,我知道了为什么师叔们对于你将白虚弄病了那么生气了。”喝完三大杯,谷玉儿抹了抹嘴边水迹,一双杏眼里莹莹有光说道:“我们道观接了宫里贵人的活计”

    “老皇帝垂垂老矣,怕自己有生之年见不着自己远在佛国的儿子,于是让人召魂。召活人的魂。我们师父闭关了,开坛少了一环,于是师叔们请了师兄回来,现在你把重要的白虚师兄给弄病了,又让那关键的一环缺失了。据说宫里贵人会怪罪落真观,两个师叔所以才那么生气。”谷玉儿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几大杯的水。

    一探听完消息,她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跑,跑得口干舌燥的。

    新朝输了佛国一役,为求和只能将自己的小儿子送到了佛国当质子,一去便是十八年。十八年的时间里,新朝休养生息,裁减军冗发展国力,将一意气风发的开国皇帝熬到垂垂老矣,不复‘老骥伏枥’的光景。也许人老了,知天命了,就会脆弱许多,从前不许提的质子就被老皇帝想了起来,想起舐犊情深来。

    “宫里贵人可能随时都会驾崩,所以也紧迫。”

    “原来是这样,那我真的是闯了大祸了。不该去招惹白虚师兄的,我身体好,那日若是我淋了雨,肯定没事,也就不用受罚了。”

    老皇帝召儿子的魂?

    等等,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破布袋跟她说一个老父亲想念儿子了,车马不能及,书信不能到。

    他讨要的符也是召活人的魂的。

    陈依依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脸上一阵赤红,可却无处说理去,又问道:“宫里的贵人只将这件事交给了我们落真观吗?”

    “嗯,这事很保密,毕竟传了出去,被人知道宫里那位快不行了,又给佛国抓到把柄,那可不是邻里之间的吵架了,是邦国之间的战争了。我也才告诉你一个人,让你知道些轻重,好好照顾咱们白虚师兄,不然我怕你将白虚师兄照顾坏了,又得被罚。师姐我心疼。”谷玉儿摸了摸陈依依的脸蛋,光是她睡不着,夜夜梦魇已经让人怜惜了,再加一件可还得了,这可是自己的亲师妹!

    陈依依的脸变得更红了。

    心里想:那破布袋肯定有所图,甚至将主意都打到她这里来了。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还那么烫。”

    陈依依不敢告诉师姐,自己是羞愧而红的,就这几日,她还飞鸽传书给了破布袋告知了落真观的情况,若没有师姐来告诉,可能自己将要做那灵魂容器的消息也会告诉他。

    白虚师兄的话语在耳边绕着,“答应别人的事情前先问问是什么,这是基本。”、“不妨现在就长点脑子。”,以至于她的脸更烫了。

    白虚师兄说得没错,自己从今天开始得长点心眼了,以免以后莫名地变成了出卖落真观的叛徒。

    新朝的客栈内,灰白的鸽子停在木窗边。

    破布袋从烛光中站起了身,亲启了信件。

    他浅浅打开,里头是娟秀小字,字如同人一样端端正正,有自己的风骨:“同昨日,祝安。”

    尹三叔走了过来,看见那上头简短小字,“这陈依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今日就这几个字?”今日的信件没有洋洋洒洒满满的字,以往一张小白纸都快塞不下,现在却是字条短小,语句简洁。

    “许是又被罚了,心情不佳。”破布袋说道,将那信件卷起,放在烛火上烧了。

    “说起她来,我还记着在白仙庙脾气挺倔的一女娃,现在在落真观却成了捣蛋闯祸的,没有了一段经历对人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尹三叔坐了下来,回忆短暂往昔,对于她仿佛像没发生过,“她完全都不记得三年前在白仙庙发生的事情,不过,也多亏了不记得,才能让我们才能从她那里着手。”

    “这次的生意,可只能成功了。”尹三叔的话像是在提醒,不如以往锐利,话似避破布袋的锋芒而慢慢变得隐晦。

    破布袋未答,那信件烧了后,又一只信鸽到了窗前。

    他伸手接来,只见上头写,依做容器,符咒得。

    那看来,陈依依是知道了。

    “第二封是什么?”

    “那人拿到了符。”破布袋比三年前更显高大,眼里冷冽了不少。

    尹三叔笑了笑,舒展了四肢。

    堂堂落真观,怎么会想到,从一开始,召魂这件事他们就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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