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章 白虚
    “白虚”

    门外探了探身子,伸长了脖颈望向屋内,小声轻叫着,根本分不清是要叫人还是怕吵醒人。隔着半扇门,谷玉儿未等人应话,随意碰了下铜门环,便推门而进,玲珑身段进了屋内。

    白虚在床榻上,已听见她的动静,黑发四散,一双眼无光却眼尾上挑,构勒出疏离痕迹。

    忽而一阵掌风过,掀起了一丝额前发。

    白眼轻眨,偏头而过。那手却在未触之际,翻了个掌心,又袭下颚。白虚抬手将那手拨开,转了手心朝外,将那五指往下一掰,身未起。

    “啊!”

    白虚放手。

    谷玉儿皱起的五官才松展开来。

    “这功夫没落下嘛,还以为你被药浸了多年,功力减退。还听了许多,说你都病得起不来床了,看着还挺好。既然醒着,怎么不应声。”谷玉儿随即一笑,收了掌,看见床榻上坐起的人,拍了白虚的肩。

    他骤而起了咳,手肘微微弯下。

    “对不住对不住。”谷玉儿说道,临时起了玩笑,没想到白虚还真的如传言说的,虚弱不堪。

    “好久不见,白虚。”见他安稳了下来,她侧了头,杏眼看了看帐子下的人。

    “好久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入的师门,谷玉儿只在人前叫他师兄,而人后直呼其名。三年归来后,这人病怏怏更胜从前,但骨架却大了不少,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谷玉儿见其冷冽脸色,慑了几分,又补充道,“师兄”两字。

    “你告诉她了吗?”

    谷玉儿听他开口问的是陈依依,转了个身,离开床榻,“清明开了观,观里忙前忙后的,得了空就立马来瞧瞧你了。结果一开口就便问我事情办妥了没有,我怎么这个心拔凉拔凉的。白虚,师兄,离了三年,也不问问你师妹我如何?”

    “你功法修行得如何?”白虚浅浅听了,浅浅一问。

    谷玉儿这才转了回来,绕着手中的信给了白虚,似是不经意,“你不在的三年里,我已到了上等境界,一众弟子现在枪法有我好的,一个也没有。”头微微抬起,虽然是被捎带的那个,但是谷玉儿回答得可详细。

    “挺好。”白虚轻咳了几声,掩着口,摩挲了她所递来的东西,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我看不见,这信纸,写了什么?”

    “哦,我忘记了你的眼睛现在看不见。”

    三年前的白虚还并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候的他清明眉目,自是一个灼灼少年郎,跟着师父长年在外游历,不经常在道观里,可是却总能从其他远系宗派里听见夸他的,皆说是未来国师之才,将来掌门之选。进了神药谷后,听说为了治身体病症,只能以身试药,眼才慢慢瞎的。

    真是可惜了练道的天赋。

    谷玉儿尴尬地拿回,原本想跟许久不见的白虚开个玩笑,现在也不好开了,正经说道:“这信就是他们日夜通信的一封,我瞧了,没有什么不妥。每日便说些日常琐事,问安,仅如此。你吩咐让我说的话,我前几日也跟她提了,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师兄,陈依依也算是我们看着大的,你在怀疑她什么呀。”

    “同外人泄密。”白虚说道,披了件外衣站了起来,今日的紫色道袍换了件,许是陈依依换洗过的。

    谷玉儿赶紧扶了扶,却见其下榻很稳,还自己避开了脚床。若不是一双眼有着非一般的白,她都觉得白虚是个正常人。

    待他稳稳站好,谷玉儿才捏着那纸条,说了句,“她不会,这你可以问问其他人。”并将字条又折好又塞给白虚。当时她听白虚说陈依依飞鸽传信,与外人私下往来,时大惊。

    于是,便日夜观察了她,发现她除了每日跑来找白虚,倒也没有去处,乖乖地听话伺候着。直到几次,她慌慌张张地在夜晚找东西,谷玉儿才觉察不对。

    然后就找到了那只灰白的传信鸽子。

    “她口中那个叫破布袋的人多次来过我们的观里,轻功不俗,说来也是羞愧,不仅观里的弟子竟然没有发现,我就住在陈依依的隔壁竟然也没发现。他们是补虎兽时结识的,我问了当时一起的几个弟子,皆说那人热心肠,帮了他们,甚至还受了伤。因为他仗义又肯散财,他们称呼他老大。不久前,他来观里偷偷带了陈依依下山,两人才逐渐有了这飞鸽传信。不过,谁没有几个江湖上的朋友呢。”

    “你看了几封他们的来往书信?”

    “我”谷玉儿存心偏袒,偏帮陈依依,也只看了手上的一封,白虚的一句问话,将她的说辞堵在嗓子眼。“就这一封,但她纯良,肯定不会。”

    “就一封,你就为她说了这么多好话?”

    谷玉儿说得有些心虚,毕竟没有任何佐证能打消师兄的怀疑,于是搜肠刮肚了一番,又说道:

    “师父吩咐了学道法得开心学,两年时间里,她也长进,已有中上境界了。平日里我们都宠着她,也让着她,该给什么给什么,哪个师兄姐能教便教,能带着耍玩也绝对会有她一份,什么斗鸡、抓蟋蟀、爬山、摘果不在话下。”

    白虚想:难怪功夫半年来没长进,这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受了什么罚,我们也都护着,哪里舍得罚哟,就二师叔狠点。”谷玉儿说着,没听见身后来送药的陈依依的动静。“师父好,师兄弟也好,都恭敬友爱,而且还有我看着呢,她绝对不会做这等事。”

    “就是”她自己说道:“棋着一着,没教要防范外人。若是有什么,估计也是那个叫破布袋的。”

    “要不,你看看这些”白虚已站在了书案下,摸索了会儿,拿出一堆纸张来。

    那些纸张与谷玉儿手中的一致,上头的字,她也认得,是陈依依的。

    一张张地看过去,竟是巨细靡遗地写了在落真观的一切作息。

    “这”谷玉儿不好说什么了,只好闭了嘴。

    白虚问,“这回,怎么你不说是那个叫破布袋的欺瞒了陈依依?”已经知道谷玉儿无论如何都护着陈依依,提前说了一句。

    对啊,肯定是那个叫破布袋的坑蒙拐骗!

    拍了拍掌,刚刚讲不出话的谷玉儿恍然大悟,杏眼又亮了起来,说:“这个破布袋真是胆大包天!依依把他当朋友,他竟然利用她探听消息!”

    将手里纸张捏作一团,未见过那人一眼,但是已经记恨上了。

    “师兄放心,今日起,我牢牢看着她,要是这个破布袋的敢来,还敢有书信往来,我定提枪跟他没完。”

    这偏袒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己养的那是绝对不会错,若错了那便是别人的错。

    虽然她自己也不确定,心虚地咽了咽口水,看向白虚。

    而白虚未言,定定而站,嘴边笑意未明。

    沉默却使人更加心虚。

    过了会儿,谷玉儿面色凝重地承诺道:“依依若是敢通外人,我谷玉儿第一个断了她的腿。”算是未泯灭了落真观培育她的良心。

    “好。”白虚才打破了沉默,回了一句。“可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话说回来,宫中贵人召魂,是有人想阻拦?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啊?贵人一口气尚在,他们就敢斗了?”谷玉儿问,抛开了一切来看,不可能有人会想针对他们落真观,这更像是宫廷的角逐。

    白虚刚要说些什么。

    “等等,你还是当我没问,就不爱参和到他们那帮人的事情里去,别跟我说,一字都别说。”

    白虚淡笑,“你还是跟之前一样,对达官贵族、王公将相皆不想搭理,也不感兴趣。”

    谷玉儿扯扯嘴角笑了笑,要是她当初能从那场蝗灾里拿到救济的粮食,她可能还会想想,可蝗灾当前各层剥削而下到了面前只能啃食树皮等死。对于这个官绅士族啥的,一点好感也没有。

    谷玉儿双手抱臂,“还有件事,我想问。”

    “什么事?”

    “师兄,你才回来多久,怎么会有这些书信。”

    白虚淡笑,咳了几声,握拳掩了口,说道:“师叔给的,莫张扬。”

    “师叔都知晓了?!难怪除了罚她,还变相地让依依禁足,除了你这,哪里都不能去。关乎我们小师妹的名声呢,我可不敢往外说,放心,我不会张扬。白虚师兄,有什么事,你尽管与我说,我去办。”看样子,白虚也只跟了自己说,让自己去探虚实,也是有心护着小师妹了,于是谷玉儿说道。

    “嗯。”

    此时,日光已到正午,他们口中的人-陈依依见门半虚掩,用门环扣了扣漆红木门,拎着食盒进了来,脚步一怔,正听见屋内白虚在问谷玉儿。

    “偏爱宠溺便视为任其骄纵,一个月,她必到苦崖报道半月,屡次犯错屡次说改,可下次还再犯。这叫宠?是纵容。”

    “古有孔融让梨修德性,现在你带头让她不学无术,就是没修道。这叫让,这叫教?是放任。”

    “师兄说的是。”

    不一会儿,谷玉儿便迎面走了出来,刚好跟她正脸相迎,而师姐却是面有愧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侧身而过,便走了。

    “你好自为之。”

    陈依依打了个激灵,未听到白虚的一声进,她退回了门外,守规守矩听到了后才进门。

    昨日才被白虚师兄说了一道,今日又听他说教了师姐,虽语气平和,字字却将她钉在了随意妄为的耻辱柱上,她可不想又成为被训的对象。

    她畏畏缩缩而进门,轻轻一声:“师兄,吃饭还有吃药了,糖块我补上了,今日宁羽师兄还做些了些麦芽糖,我也带了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门外的谷玉儿转了脚步又走了回来,刚刚听见陈依依的脚步声,他们话锋一转,变成了训斥,又有所担心她究竟听到哪些,转了回来。趴门外一听,听见她仔细安排,对一旁的道童摊手摆摆,似乎在说‘看,这就是我教的人,多会做人’。

    一叠‘罪证’还拿在手上,本来要回来还给白虚的,转念一想放入了自己的手袖里,便离开了。

    屋内。

    白虚三指扣在了书案上,微微撑着自己的身子,几步,坐进了椅榻里,“放着吧。”他倚在了一侧,闭目而息。

    陈依依将东西摆了出来,走到他身边说,“师兄,趁热吃,不然吃完了饭,药也要凉了。”怕被拒绝,她还先把五师兄做的麦芽糖先拿了出来,走到案牍边要递给他。

    “无碍,等会。”

    她的师兄,白虚,手放在了额间,凝眉不定。显然地,从床榻到案桌这几步已然让他费了劲,翩翩君子风寒缠身,还受头疼侵袭。

    “你今日怎么起了床,明知道自己哎”

    不懂爱惜自己的身子。

    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到他一侧,待走到案牍边时,才发现那桌子上零散了几张黄符,像是刚刚画就。

    画符本就费心神,简直雪上加霜。

    陈依依睨了他一眼,似有怪责之意,但是他却也看不见微垂着白玉般的颈,静在一侧,因久未见日光,白衣内衬下也一片白。侧脸如天工,有一难以忘的轮廓,三年前的骄子如此被病症欺,困在一阵阵麻痛中。

    陈依依见他微扣了拇指,似乎难忍,忍不住道:“师兄,离落师弟今日有教了些缓解头疼的指法,要不试试?”

    “不必了。”白虚轻轻发声,却已觉她指腹按在了穴位上,不听他的婉拒。她指间混着柴火气和药材味,一下一下柔和而进,暖暖滑过。

    竟瞬时间缓解了欲裂眼眶。

    “谢谢。”他轻启唇,将拒绝的话隐入腹中,脸色和缓了许多。

    一遍过,陈依依说道:“我再按一回,离落师弟说这指法一次能缓痛、二次能使人清明。师兄,你闭闭眼,别费神。”

    听言,白虚闭上了双眼。

    微风午后,室内安静。

    “什么符不能等身体好些了再画呢,小心我找师叔们告状哦。”陈依依轻轻说,手边动作没停,轻缓而就。

    “招魂符”他说。

    招魂?

    陈依依目光停在了那些黄符上,白虚师兄的眼虽然不行,但是符却工整如人一样,“这就是招魂符啊”微微流露了羡慕之意,她功法基础一般,还接触不到这些。

    这也是破布袋想要的那符吧。

    差一点,她就向师兄讨要,要给他了

    “可惜只是半成。”白虚说道。

    “师兄,我已经应承了师叔,做灵魂的容器,就算过程可能艰险,我福星高照,肯定能顺顺利利的,这次定不会失败了。你别太担心了,好好养病。”陈依依说,有一派乐观。

    “我好像没说过。”白虚道,眉间促狭已消尽。

    “没说过什么?”

    “担心。”

    嗯?

    对她恨铁不成钢,又训斥了师姐没教育好自己,现下又画招魂符,种种不是担心?落真观一直有师门一心的美名,尽管白虚与她的师兄妹情分尚浅,多日相处下来应该也有同门情谊,结果还真没有

    两人有一阵尴尬。

    白虚咳了几声,陈依依才意识到快过了药点,赶紧说:“师兄,先把药喝了吧。”

    “好。”

    见他有了点起色,陈依依脸上也带了些喜色,便扶了他到食盒前,“师兄,快趁热吃。”

    “嗯。”

    白虚自觉自己冷漠了些,面前的人可不像谷玉儿没心没肺,陈依依虽软绵但心思密,所以尽管没有任何的胃口,这次却都没有拒绝。

    “药凉了点,我去再热一热。”陈依依积极地说,见白虚已没了刚刚进来时的厉色,心里窃喜了几分,也相信尽心尽责了,以后白虚师兄也会对她好些的。

    于是走出去的脚步也轻快了些,等她回来时,白虚师兄自己已经吃完了饭,整齐地放回了食盒里。她赶紧递过了药,又给了糖块,心中的一块大石才放了下来。

    窗门不知何时开着,微风轻吹着床幔,她想着好事做到底,便收拾了案桌,规整了上头的书册。

    刚刚的招魂符还放在上头。

    她抬眼看了不远处的白虚,他喝了药正缓缓而睡,未知她这边动静。

    她归了归,将那些符收入了盒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