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山白仙庙。
后院里摆放着许多的药材,一味一味皆由陈依依所摘、所晒,一箩一箩叠放得整整齐齐。小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耳朵一耸一耸,听着动静,一会儿一个地方凑上去闻闻又趴回原位。
屋外陶药煲滚烫着,煮好了便往屋内送去,放在了床边。
才停了一阵,尹三叔酒瘾又上了来,忍不住打开了酒葫芦,灌了自己一口。
床上躺着病恹恹的人,一口一口地被灌下汤药,不一会儿就呛了出来,满头细密的汗。
“一看你就不是伺候人的料子,我来吧。”
破布袋接过了白衣少年的那一碗药,扶起陈依依,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肩上,一边吹了吹那药面的滚烫,慢慢地放到她嘴边,倾斜碗面,喂进去。
被挤到一旁的老七,动作温吞,看了他一眼,一下一下盯着,眼里意味不明。
这可神奇。
尹三叔坐在了一旁,酒葫芦刚刚合上,就看见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争着喂陈依依,破布袋本来也不是能伺候人的主,粗活干得比细活还多,可现在竟然抢过了老七手中的药碗,一点点地给小妮子喂进去,照顾崽子般细腻。
再细细一看之前那乌糟糟的人——陈依依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小巧玲珑,虽是小妮子一个,但乌眉长睫有一种未成熟的娇媚感,又矛盾,又不那么矛盾,集于一身恐怕以后也是个桃花不断的可人儿。
眼前的两个人看着有那心思又好像也没那心思,更像是一个防着一个,各有心眼。
这不,才一会儿,那药喝了都大半了,破布袋的手一歪,那药倾斜了一半,就要撒在陈依依的衣衫上。
眼急手也快,老七扶住,轻轻问:“抖什么,不是说了,自己是个伺候别人的料子吗?手可别抖。”说完,微微扯了笑,有意无意使了力。
破布袋是一点也没有忘记自己要看陈依依背后胎记的心思,总是在想着法子,见被看穿了,呵呵地笑着。
“不是我手抖,是碗太烫了。”
“给,帕子垫着。”
而老七则是警惕着他,以防他做出不雅之事来。
一招拆一招。
破布袋只好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剩下的药。
这时,一粗布麻衣的婆子走了进来,看到那药面已经快漫到陈依依的鼻尖了,赶紧说道:“还是我来吧,你们两个一边去。”接过陈依依,赶紧抹了抹她鼻尖和已经漫到下巴的药。
陈依依的师娘,王婶拿着些果脯走了进来,接过了手。
“有劳。”老七说道,拉着破布袋给王婶让位。
那碗好不容易煲出来的药,才总算没有浪费半滴,安稳地进了陈依依的嘴里,和缓了陈依依的神色,气息稳了下来。
王婶仔细,又打了一盆水,清理了陈依依乱糟糟的污渍,清洗她的手心时,不由得心疼了几分,无法想象她这几日经历的事情,将那双手一合放在自己的胸口,她忍不住低下头哭了起来。
可怜的孩子呀。
她的鬓边又多了几分白,不用去探知,也知道自己的那位遭遇了不测。
否则怎么会不来找她。
两人相濡以沫,互相依靠,没有一刻会失去了对方的消息。
“依依,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就只有你跟我一起过了。你可也不能抛下我。”她默默地说道,一屋子的恩人,她不好意思添乱半分,赶紧抹了泪,将悲伤之色隐藏在心里。
山下村里已一片混乱。
自那祠堂白墙之事被众人所知,一家之长--族长被拉了下来台,村民自治。有人将所有发生的事一纸状书告到了县衙。本来这地处两界就敏感不太安宁,现下群聚而闹要个真相,县内为防事态加剧,赶紧加派人手,一手安抚一手镇压。
几日内,所有阴沟里的买卖好像就瞬间消失了那般,秩序正在井然地恢复着。
不巧的是,村里唯一的一位大夫也是其中贩卖人口链子的一员,被官府拘了去。
奈何陈依依病情急,少年记得白仙庙有药也有庙祝师父留下的药方记载便带上山来。如此之巧,便撞上了之前消失的陈依依的师娘,本来以为她遭遇了不测,细细询问,得知原来是庙祝吩咐她躲起,未到安全时不要出来。
王婶放心不下自己的丈夫,索性横心将最危险的地方当做最安全的地方,躲进了清净山中,几日饿得饥肠辘辘,就寻着空隙上了白仙庙内,刚好碰见了前来寻药的他们一行人,得知了山下事。
收拾了干净,轻轻放下陈依依后,王婶转而叩谢屋内的人。
“各位恩人的大恩大德,我们不会忘记。待依依好转了之后,无论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能做到的,我们不会推诿。”跪下磕了个头。
尹三叔听言,“这话说得,那是不是以身相许都成了?”他笑言,不合时宜地开着玩笑,想起刚刚的事。
“这你们有这想法?”王婶为难,一农村妇人未见过大场面,平时村里村外溜达而已,直白而言,没想到被人抓着话里的漏洞,支吾道:“除除了这个呢,以身相许,两位公子哥也看不上吧,依依也只是个村娃娃,难道你”
王婶看向面前的三人。
墨衣公子爽朗潇洒却冲动鲁莽,白衣公子俊逸冷清可有爱指使人的毛病脸还破了,还有面前这搭话的人胡子一大把的,都可以当陈依依的爹的人,微微有些嫌弃。
看懂了王婶的意思,尹三叔赶紧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没这意思,没这意思。”
破布袋正巧没个时机,听见了这样的要求,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确没这意思,别多想。但是我想”
老七捂了他的嘴,知道他出来的话肯定连孔圣子都要掀棺材板,情理之内说道:“等依依醒来再说吧,大恩不敢说,反而是我们有事有求于她。而这个少年,也正在等着她醒来跟她道歉,之前做过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内心过意不去。对吧。”
冷冷眼神划过。
破布袋还能怎么样,话都被他说得如此圆润了,自己嘴也被捂个严实了,只有点头的份了。
而一旁没被捂嘴的尹三叔见机说道:“恐怕,未能等到报恩那时了,醒了,她就得跟我们走。”
“什么意思?”王婶抬了头,问那有所醉意的人。
破布袋一个白眼,看向尹三叔。
尹三叔歪了头,揉揉自己的鼻子,刚好漏了那一眼,将那酒葫芦放在了桌子上,问破布袋,“你这小子,呆在这里这么长时日了,一点都没说?”
破布袋摇头,奋力拿下了老七的手,眼边一紧,未与尹三叔事先窜一切的口径,短暂捋了捋,冷静而言。
“是这样,王婶,我知道依依的身世,她的生身母亲临终前想见她一面,若是没有意外,待她醒后,我们得带她走。故人恐怕时日不多了。”他说道。
尹三叔听了话锋,瞬间也闭了嘴。
微微一丝暗流被琉璃眼看了去,破布袋明显有事隐瞒。
王婶有些六神无主,反问道:“身世?她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也无任何与父母相认的凭证,单凭你一言如何作数。”走到床边,她紧紧拉着陈依依的手,不放开。
连她也要留不住了吗?
“她脚上所带的铃铛就是凭证。”
“这”
的确那东西,陈依依一直有,也未离过身。
在不放心之下,王婶还是又问了问,想找个理由能留下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真的,你所说的故人为何抛弃她?”
“她是不小心走散的。怪不得故人,这几年散了许多人,到处寻她。”
自己的那口子在收留陈依依的时候跟自己说了一番话:若是陈依依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便收下她给她一隅的安稳,在此期间若是碰到了她亲生的父母亲来寻,便也放她走,当做了功德,将来是会得荫庇的。
庙祝还在世的时候,她全然可以放手。可当只剩下她一人的时候,这些话,她很想当做没听到,也不在乎了那些功德是否做成,只想有个亲人陪伴在侧,不会落个孤寡。
若没有了陈依依,她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
想到这,她不由得又悲上心来,想念起庙祝来。
嘴里虽然问着话,但是思绪已经飘远了去,一丝心思也没有放在眼前:“她的父母如何?是否是善人?可能保她温饱?”
依旧想从中寻找一丝的理由。
“佛国大善人,家财权势倾城。”
破布袋说了实话,但心粗未明白眼前妇人的顾虑。
王婶已然绝望了些,握着陈依依的手更紧了紧,嘴上说道:“待依依醒来后再说吧,随她的心意,她自己做决定。”
“好,也不那么着急。总要一个健健康康的。”
一贫一富,一生一养,如何取舍,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破布袋逐渐见着王婶不太对劲,便也不再说下去,决定一切皆等陈依依醒来之后再说。
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得了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尹三叔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又听了王婶的一席话,摇摇头。
恐怕等陈依依醒了之后,要带走她并不容易了。
树林里。
虫鸣鸟叫,有一番生机。
“叫我出来干嘛?不让我去探,又不让我说。你不是如此霸道吧。”
破布袋还记得那日他指使那位巫师的模样,那恐怕是他日常的小菜一碟,真实本性还藏得好好的,现下是忍不住也要指使他了吗。
自己又不是他的下属。
老七停了脚步,对于他所说的未有一丝波动,问他:“若陈依依不是你要寻的人,你当如何?”
“如何?”破布袋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一下子问住了。
脚上银铃,怎么可能假呢,连丢失的地方也一致,不是她,还能是谁。
他其实已有九成的把握,只是缺了临门一脚。
“如果她不是,那自是萍水相逢一友人,她愿意呆在这白仙庙里,我一点也不会干涉。”破布袋说,似乎有些明白老七的用意。曾经陈依依说过,她的心里就只容得下一座白仙庙。他继而说:“你希望她留在这?”
“不是我希望,而是她就是这么告诉你的。”老七提醒道,那话也是破布袋告诉他的,眼前的人很是清楚陈依依清醒后会有的取舍,却白晃晃地想认下王婶说的大恩人来,显然不妥当:“对于她,我们并没有如此大恩。反而,她以她最在乎的白仙庙收容了我们二人,间接害死了她在乎的亲人。对于我们,她才是大恩。”
破布袋沉眼,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将她牵扯进这事故里,又有意无意让带来这白仙庙本来自己就不清白,要求她来还恩,的确说不过去。
“若她真的是你要寻的人,你又如何?”老七又问。
“我”破布袋一时语塞,说不出带她走的理所当然来,与刚刚潇洒一段肺腑相比,难以启齿。
一刻,一丝心慈从眼中溢出,那不安的种子发芽着,到这下攀附进了心里。
隐下了心底的交战,不远的陶花国,他的妹妹等着他去救,他握了握拳,青筋而现。
老七早就看出来了,他给王婶描绘的未来陈依依佛国的生活美好,并非事实。
“我”
他很想,很想问问眼前大义凛然的少年,若是遇见了他的处境,是否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能这般劝解他。
“是否需要我帮忙?”
白衣少年似乎就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慈心,开口问道,仿佛已经瞧见了他的难处。
是否有其他的法子,是否能用其他的方式,不需要牺牲陈依依的方式破布袋不由得也问了问自己。
“换作是你,是不是就轻松了?”
破布袋抬起了头,那日的嫉妒浮在了眼前,要是他是面前的少年,有那样的术法,有凤青那样的奇人可调遣是不是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无需伤人性命。
“你只看到你所看到的,而未看到我所不及之处。”老七见他问,扫过破布袋的眉目,有些苍然,明显记忆并未恢复。“有一件事,很大的事,我畏惧的,我得做的,可是想不起来,悬在头顶。世上真有能随心所欲之人吗?我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困境谁能帮我破?但是不是会有更好的办法。”
破布袋没想到。
一直防着自己的人,此刻能坦诚相告。
其实,他也一直明白,世上就没有如意之事,只有自己拼命过了才能知道困境是否有解,一切没有公平可言,只有靠自己。
那丝嫉妒又淡了下去。
所有的关键皆在于自己如何选择。
“我知道了。我自己想办法。至于她,放心吧。”
他说,不想与老七面对面地撕破脸,也不想解释太多。另一个故事里,他背负得更多,面对的更残酷。若不是这段时间的机遇,兴许,他也不会有此念头。
他转身而去,话里已表明了态度。
走到一半,忽而驻足,树影婆娑。
破布袋挠挠头又转了回来,一丝丝的恍然大悟。
“我说,你对那小妮子有心思吧,又是为她谋划着,又是拦了以身相许的话头,你这司马昭之心啊”
“司马昭是谁?”老七问,“司马昭之心是什么?”
孔圣子都知道,司马昭不知道?
“这个不重要,你只捡后半句的重点,不听前面半句的意思吗?”破布袋提一提,挑挑眉,凑热闹不嫌事大。
“哦,我喜欢她吗?”老七冷冷哼笑道。
总算是到了话头上了。
“上次我就怀疑过了,若不是,总不会你有那白大仙慈悲为怀,悬壶济世的高尚情操吧,将来是要当大佛?”
只见白衣少年没有回答,挂着微微淡笑,嘴唇轻轻一抿,一声哨响彻了林间。
破布袋心有余悸。
“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说不得了!”赶紧说:“我说什么啦?你就放乌鸦算了,算了。你当我没说,刚刚就放了个屁。”未等乌鸦来,他赶紧撒腿就跑,步履略微地轻松了些。
老七淡下眉眼,春日明媚万物而生,枝头的虫子总算是要破茧了。
应哨而来的没有乌鸦,而是一只蓝色的迷彩碟,外黑内萤蓝,它扑哧了翅膀,向着更深远的高空去。
自谈话后,陈依依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