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袋回庙,尹三叔正从屋里走了出来,酒已喝完一壶,脚步未见踉跄。远远见其归来,白衣少年未跟随,随即迎了上去,伸脚拦他在月门,脚跨在半弯上,动作粗旷。
少年未放心上,见其眼里的醉意,站住了脚步听他问。
“生路。”
“还是死路。”
他问,喷出了酒气,知道两人一番谈话,破布袋心中已有了答案。
老道经验告诉他:犹犹豫豫月余未动手半分,那便是已经有了恻隐之心,破布袋对那个小妮子有慈心了。
“第三条路,留在白仙庙。”
破布袋说,声音微微颤不着痕迹,眉目里有着不确定,看着拦了他返屋的尹三叔,抬了眼似乎也在问他,自己做得是否正确,因而又问:“尹三叔,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
尹三叔愣了愣,收到面前小子的飞鸽传信时,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是让陈依依以命换命,换回他的妹妹。二是攀附隐忍,求助世家。两者都是以陈依依为筹码,而前者陈依依面临的将是狂暴不堪最终可能是死路,后者则回归原位,有一线生机。
失不失望。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当时愿意帮助这小子,正是因为其心狠豁得出去,现下不知在这白仙庙里发生了何种缘分际遇,竟然开始为除了自己亲族以外的人考虑,他与破布袋其实除了血缘本来也不太熟稔,被他这么一问,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呆了一下说道:“你做了决定,那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后路的。要救的人可是你亲妹妹,血缘亲情胜于其他人,想必你定也是想好的。至于我,我希望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未忘。”
破布袋答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些什么。
尹三叔未将凉薄的话说出,收回了跨出去的右脚,酒葫芦在身旁晃了晃,里面已经空荡荡的了,又道:“你长大了。”
虽然两人此前师徒一场,但也只有短短一年。两人又是亲族血缘,没有他母亲的维系,各自生活各有艰难,早已谁也做不了谁的主,自己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辈。趋势下,破布袋是他看中的,唯一能突破家族壁垒的人,因此全部的身家大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迟早,两人的关系会将变化,不再如此。
所以也不必趁着他羽翼未满,说出内心的话,以免日后嫌隙。
只是他还有孩童般的天真
于是隐下未表,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何种决定都好,会陪你走到底。”
“嗯,谢谢。”
破布袋低下了头,这声谢谢低低的,微微有些难为情。
听后,尹三叔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酒葫芦,却是一阵冰凉,低头看到自己伸手摸到了剑柄,决定做好长辈角色的最后一次:“我们是亲人,也是师徒一场,何必言谢,进去吧,天气冷。我这个长辈也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这一生,或许我过得比你这臭小子都还糊涂。”
糊涂地被牵连了,糊涂地牵连了妻儿,糊涂地不知所措。
失不失望,如果按着此刻良心,那必然是失望的。
有多少时日可以让他这样浪费,犹豫不绝。受家族牵连的妻儿还漂流在外,生死未卜,日日夜夜与酒为伍,不也是想麻痹自己,短暂忘记吗?
他这是在磨他的耐性。
尹三叔收敛了随意,违心而说:“随心吧。”
院内的小黄狗汪了一声,两人双双望向院子内。
王婶走了出来,见两人在月门下交谈,脚步停滞了一下,收齐的果脯握在手中,手中沾了许多的甜腻,尴尬一笑,避开了他们听见声响而探究的目光,左右踌躇,选择了另一侧回屋,不一会儿,拿了一床的被铺,看来是打算睡到陈依依的屋内,守着她。
“其实,唯一的变数就是陈依依的师娘吧。”
尹三叔轻声叹道,紧紧地握了一下那手中的冰凉,将剑柄抓实,看着王婶关上了所有的门窗,不留一丝的缝隙。
破布袋对着王婶点了点头,但是王婶似乎没瞧见,门窗关得蹦蹦响。
“什么变数?”
一阵的狗叫,破布袋没有听清楚尹三叔的话,问道。
“没,没什么。”
收回了院内的目光,尹三叔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推波助澜的想法。
虚妄的东西都该被打破,归到现实中来,成长也是。
尽管他刚刚做了一回名义上的长辈,但是按此下去太慢了。他转而收回了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长靴踢了踢院里满地的落叶。
院内未有春日昂扬,却有一番的冷彻骨。
如月下谪仙的老七从月门过,经过了陈依依的房门,听见里头关上木门木窗的人,似乎拿了一条长凳堵住了门。
因而驻了足。
现下白仙庙五人一狗。
皆是不熟识的人聚于同一屋檐下,王婶刚刚还称呼他们为大恩人,要报恩。现在态度一转,对着他们似乎有所芥蒂,其中可能是因为破布袋和尹三叔他们咄咄逼人,要带走陈依依所致。
思绪未定,转而又微微皱眉。
另一边白仙庙大门大开,他见尹三叔将剑柄横跨在背上,双手搭在上头,剑柄一头摇着酒葫芦,悠悠哉哉下山去,庙里的小黄狗还知道蹲门口看门,他头却不带回一个,大开白仙庙的方便之门。
这师徒二人心粗真是如出一辙。
老七叹了口气。
“我去关吧,七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再叫我。我一直会在这村里。”听完老七的一声叹息,跟老七才谈完的老王正也要下山去,便提议道。
“嗯。去吧。”
三日后。
陈依依在木床上醒来。
熟悉的木床有一阵草药的味道,她抬手遮住了刺眼光线,放在了眼窝上。这几日浑浑噩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胸口的闷气如刮肉割心般久久散而不去,额间疼痛感缠绕了几日,即使此刻清醒了也未消。
手刚一触碰到眼皮子,手心撕拉地疼。
翻转过来,掌心里粉肉上结着褐红。
梦都是真的
那股恨意又浮上了心头,握成了拳。
庙祝师父死在了她的面前,尸身与头颅分离,死后眼睁不瞑目。
“她醒了,依依醒了。”
刚端着药进来放在桌上的破布袋,扫了一眼床上,提了神,喊了一声。王婶本来走到了桌边去,转身绕回了床边,问陈依依:“依依,可听得见我说话。”
是师娘。
师娘还好好的。
陈依依点头,眼泪不自觉地下了来,从床上起来,进了王婶的怀里,不知道师娘知不知道庙祝师父的遭遇,隐忍着不敢说,只是在她的怀里面哭。
“依依,别哭。哭伤元气。在这庙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晓了。他们那些人贩子也得到了报应了。我除了不能亲手将他们怎么样,其他的也不敢多奢求了。只要有你还在,还活着,就好了。”
师娘知道了?!
“师娘”
尹三叔刚好也走了进来,听见这话,还挂着笑意的脸微沉了下来。
“你不是要跟这小妮子道歉吗?她醒来了,便与她好好说说吧。”
第一个发现陈依依醒来的破布袋被王婶挤到了一边去,见其插不上一句话,尹三叔提醒道,推了推站在王婶婶后的破布袋。
陈依依听了他们的话,微微抬了眼,眼里已经红彤彤地挂着些泪珠,见屋内有生人,倏地有戒备的神色。
王婶拦下:“刚醒,不急。以后有得是机会慢慢说。这位是破布袋的远亲,都叫他尹三叔。依依,不怕。”
说完,她拿走了破布袋手中的药碗,又补充道:“任何事都往后说,先养好身子。”
勺了药一口口喂。
“嗯。”破布袋回答道,没想到提醒的事情是尹三叔来说的,余光看了他一眼,觉得今日的尹三叔着急了些。
另一边的余光里,也看见了老七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小黄狗,他的衣衫上蹭了泥,不知道这几日在后山做些什么,除了用膳和给下巴上药外,老是不见人影。
“那些人真的得到报应了吗?”陈依依多日昏睡,声音刚启,微微嘶哑,与王婶再次确认,喝了一口苦药。
“嗯,你被他们抓走的三日后,他们都被官府抓走了,县上来的人很快就抓了他们一伙人,宣了死刑,不久便会问斩。”
陈依依听了,瞳孔动了一下,“问斩?”
“是。”
不对。
她那夜看到的是那个喂他吃馒头的人是跌入滚烫铁水中而死的,跟那日的春梦一样清晰无比。浑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铁水的滚烫,难道自己看到的皆是臆想?
那告诉老七的东西都是无用的?
她转而寻了一圈屋内的人,视线里看见了走进来的老七,停了目光,又避开去。
师娘不知道这其中的典故,也看向了走进来的人。
老七站在离床边不远处,手脚白净,可膝盖和手腕的衣服上却蹭了泥,微微发黄,见王婶的目光所及,浅淡一触。
他浅浅开口道,似乎知道了方才陈依依探索疑问的目光:“有凭有据、跑不掉的秋后问斩,逃掉的也有几个,官府也发了通缉令。”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老七总是能知道别人最紧要什么。
昏睡时似乎也听见了他浅浅唤她的名字,寻着声音的方向,逐渐开阔清醒。
陈依依不由得抓紧了师娘的手袖,心情起伏下咳了几声,背后一身凉汗。
“有人有人逃掉了?”
“嗯。”
见此变化,王婶放下了药,顺着她的背,眉头皱得厉害,赶紧赶人:“才刚恢复,身子都还没好全,别吓着她了。你们出去吧,我照顾便好。依依,先别着急,慢慢来。”
“我想听老七,你说。”
陈依依闭眼调整了心神克制下自己的咳,提了气,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师娘。
“脸上带刀疤的,还有没了半个手臂的那两位还未抓到。”老七耿直而言,未见尹三叔和破布袋在王婶的背后给他一直眨眼和摇头。“名字是什么,记不得了。都是两个字的,不好听的。”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破布袋放弃了手势,抱手于胸前,索性不管,只是心里想:这老七是不是只能看到陈依依最紧要的是什么,而看不见王婶正处在怒气边缘。
但陈依依也并未像受伤的小兔那般感到害怕,而是抬了眸。
梨花泪眸里是恨意。
这恨意比上次炸了墓穴那帮人更浓烈,有更多的不甘不愿。
尹三叔在一旁,那晚便听那领头的说这小丫头片子不像一般的,如今这一看,这反过来要吃人的架势,的确也不是个一般丫头。
而王婶将陈依依护在怀里,一点也没有瞧见,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还在担心她听到歹人跑走了回来复仇会害怕。
“恶人自有恶报。早晚的事。”老七继续淡淡道,眉眼微沉,不知怎么安抚下这股仇意,似乎下一刻就能听见陈依依说出他们该死的话来。
而她有一种倔,认定了便就去做的倔。
自己放出的蛾子也追寻不到那两人的踪迹,怕是被有心人藏了起来。
县里来的官有意将事情发酵停止,不去牵涉更多。
“行。你们也说了,这都是早晚的事,那就别说了,让依依休息,你们出去!”
未等老七回过神来,王婶见状,下了逐客令。
在旁边未能插上一句的破布袋和尹三叔也一并在列。
三个人被关在了门外,喝着西北风。
“咳咳。”尹三叔故弄玄虚地清了清嗓子,余光先看了看白衣少年,想说未说,欲说还休的姿态。
未等尹三叔开话,倒是一旁的破布袋先说了,蹲坐了下来,满脸无奈。
“老七,下次说话前注意下修饰,陈依依昏睡前见过什么场面呀,你偏偏又说有些人跑了,她怎么能受得了这吓。”
尹三叔在一旁又想起那日画面,抖了一抖。
“就是。”随即应和道,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刚对陈依依的评价。
“未必是吓的。”老七拉了拉被门缝夹了一半的衣衫,尹三叔见状赶紧帮了帮他忙。“可能是其他。”
“咳咳,我说一句哈。算一算,他师父的头七都还没有过呢。过几日又想起,这小妮子能不能承受的住都不知道。”帮他拉出了后,有了点发言底气的尹三叔又清了清嗓子,赶紧补充道。
破布袋接道:“她不是什么脆弱的千金小姐,她会好的。”
老七点了点头,倒是认可了破布袋的这句话:“她会好的,会比预期的更快好。越有让她害怕忌惮的人或事,她反而能更有意志。我们也别待在这了,现在王婶最忌惮的便是我们。”
“不是,前几日,我们不还是大恩人吗?”尹三叔惶恐,想着前几日的菜色。
破布袋拉了拉他的衣袖,“现在恐怕不是了。”
尹三叔叹了口气。
夕阳粉彩,三人的肚子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好几日,他们已经吃不到肉了。
这下,又将王婶气着了,是救命恩人也没有恩情可说了。
三人刚刚一番揣测推磨,游刃有余的模样,此刻终于醒悟到任何时候都不能得罪掌厨的。
任何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