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道雷而下,院落霹雳火星四起,落于来人脚边,让院里的人皆一惊,巫师站在了老七的身后,听他的差遣。
老七冷冷看巫师一眼。
这是第九道劈歪的雷。
来人见事态不对,退守门边。
“各位兄弟抱歉抱歉,又看歪了。别动哈,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定把你们劈得外焦里嫩的。”巫师起手式,手里转了几圈。
“谁跟你是兄弟,疯子!”
聚在一起的人四散开,跨伏在地上,准备随时跳走。
刚刚放上门闩的人有点后悔,脚程并没有雷电来得快,落闩便断了后路。
张石被劈烂右脚,脚上焦黑一片,搭着属下的肩膀站起,奄奄,胸膛起伏,微焦的手牢牢抓住人衣领,说话费劲,一只手本来就无力,险些站不住,斯斯哑:“撤,从长计议。”
老七走上前,已跨了楚河汉界,喝住:“顺便告知你们。祠堂大白墙上,你们的罪行,账目明细将如你们的族谱那般,一一被人所知。这个村恐怕没有你们能藏之处了。”
轻飘飘而来,使那只手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呼吸间气上了心,盯向了老七背后的巫师。
“是你”
那巫师入了村便胡窜乱跳,消失大半天。
或许是感受到了模糊的记恨目光,巫师微微一笑,手收入了袖里。
此时已过了正午,每户屋舍门口皆会有红字泣文,就算没路过祠堂的,也将知晓得一清二楚。
老七幽幽又道,一下踩在了他们的利益点上:“你背后的人会保你还是将你如弃子般丢掉,你觉得呢?”
“你以为我死了,这件事就完了吗?小孩,你太天真了。”张石听闻,内心一恸,继而眉目里都是不甘,转而又平静下来。
“也怪我大意了。”
这村子里一半的人脱不了干系,他倒是不怕他们将罪名全部放在他身上。
反正这样的事,他本来就做了,多一个罪名少一个罪名都只是世人的评判,并不会少他身上一块肉,不能换他一份酒饭,让他死后不下阿鼻。
“别管生死,只要找到机会,就给我撤!去老地方。”
张石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着喊了所有人撤,但他们却紧张地看着巫师手中的布条,一步也不敢动。
细雨密布,冲得他的伤口疼。
“还是别费劲了吧,什么形势,你是看不明白?”
见他们已是困兽之斗,破布袋也走向了前,一一扫过面前的人的面孔,势要将他们记下,一个都不放过。
“镇里的也都是你们的人了?你们到底是谁?”
张石估量着局面,这里有两个会术法的少年,换作是谁都赢不过。这巫师可是镇里的官爷派来的,这细作怕都已经深入到他们内部去了。镇里此刻是否得保,都是未知数。
巫师举了举手,一脸认真,摆摆手笑着否认道:“那倒没有,就我一个人做了那么许多件事,一大早的抄写你们的罪状可累死我了。这地方偏僻,我术法不太行赚不到多少银两,才愿意接你们那个大官给的活。”
现在恐怕本都要收不回了。
“至于我们是谁,连符条都不舍得用的人不配知道。”巫师笑道,满脸写满金银势力。
破布袋看着院落里的人,酒糟鼻子老头已经缓缓地跪下,脸上若有若无似乎有黑影攀附,又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
原来早就做了这么些事情了,楞是一件也没告诉他。
“不用与他多说。被他掳走的人在哪?”
老七打断巫师的话问道,未管另一方奄奄一息自顾不暇之下是否会反扑。
“门外马车内,他们打算掳走你们一起送入陶花国去。七殿下,您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没带任何一个沙卫。
七殿下
老七微微蹙眉,摩挲了指腹,那粘腻的茶水残渍还未去掉,迎着上:“这是你该问的吗?”
“不该不敢。”
“殿下,我听到了您释放给白蛾子的话,这村偏僻,估计也没多少我们的人,但是您放心,我会协助您一起做好这件事的。”
“嗯。”老七话短,没有多说,又问他:“我忘了,你叫什么?”
“凤青。”
“嗯,我记下了。”
奇怪,殿下怎么如此好说话,刚刚九道雷都劈歪了,也没有施展任何的术法惩罚他。
记下名字是打算嘉奖还是秋后算账?
凤青也不想他记住他技艺不精的事情,以免日后麻烦赶紧又说:“马车就在门外,殿下,我领你过去吧。”
“慢着。”
破布袋看着他们,一主一仆,凤青谦卑畏惧在前领路,老七不紧不慢在后,心里还是有所疑问,盯着那个叫凤青的巫师不放,紧随道:“我跟你们一同去。”
“你担心他安危做什么,他们是一道的。比我们都还厉害。”尹三叔揶揄道,拉住他,未热热身子就打了一架,肩膀处微微酸疼。
还被雨淋得湿透了身,不想多掺和。
院里的危机并没有解除,两个视若无睹在石磨一旁的人,从中间大道走了出去,凤青卸了门闩,听见破布袋的话,转过了身来,见老七没有反对,等了等他。
“我去看陈依依,他哪里需要我护着了,我刚刚那会儿是自作多情。”破布袋咬牙说,后来想想自作多情这几个字眼不太对,又加上一句:“刚刚就该让他挨千刀,摆谱都摆上天了。”
嘴上这么说,破布袋还是赶紧走了上去,跨过了门槛,从两个人中间擦肩而出。
应该不会有事吧。
尹三叔见那小子口是心非的,便也不管了,收起了刀,坐回木桌旁,恶狠狠盯着门口的一干人。一旁的老王起了身,也走到了木桌边,长枪转了一圈放在木桌上,又恢复了笑。
“老王,你认识那小子?他是谁?”
老王斟了茶水,放在各自面前,答道:“阿摩国人。”简单四个字回答,剩下的隐在笑容里,不知道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你也是?”
“嗯。曾经是。”
“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不知道比较好。与它打交道的,没有你我那么简单。”
简单?
年少时闯荡江湖,认识了对方,现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尹三叔才发现,面前的人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地方,喝了他递过的茶,一丝怅然从心中过,毕竟中间岁月各自蹉跎过,人生过客有几多,还能如此相聚于此饮茶小酌,有一知己好友已是幸事,便也不再多问了。
“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我们还在。”
石磨旁的人不由得站了起来打断他们,无语地看着他们中三个人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另外两人索性还坐下喝起了茶水,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要死要活给个痛快话,把我们当空气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由得怒了。
尹三叔看着天上飘着的雷电,银光闪闪的,挖了挖耳朵,“这耳朵旁痒痒的,老王,你这院子里之后得清理清理了,蚊虫有点多啊。”啪地一声,他拍死了一只飞虫在桌面上。
那些人瞬间静了,淋着雨如落汤鸡。
“真没想到动了半天脑筋,一下子都解决了大半了。再给我张饼吧,刚刚动了几下,都消化去了,我还得补几口。”
“好。”
老王笑呵,看见他伸手弹走了那只被拍死的飞虫,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去。
门外。
破布袋停下了脚步,倒退到凤青的后头。
马车上还有张石带来的车夫,不远处一人在巷口拐角处那望风,警惕地看着他们。
直接走出来是否妥当?
虽然带着这个疑问,但是叫凤青的人准确无误地将少年带到了马车旁,拱手对车夫问好,来人见是自己人。
“里头如何了?”
“劈了几道雷,击中他们要害,现在里头是动都不敢动了,把他们吓个半死。领头的抓着人质呢,所以这两个少年想以命换命,换屋内人平安。”
“哼,倒是识相。一路上便给我安静些,我便也不会折磨你们。”
少年身上未有捆绑,低头跟在巫师后头。此刻飘在上空的雷阵,应该是少年胆怯于这阵仗了吧,所以也没多大的怀疑,便放了行,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进了马车内。
他给马车门上了锁。
“剩下的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江湖规矩,知情者死。你也知道,刚刚说的话就哄骗那两少年的,屋里那两个武功不错不好对付,又一个个大块头的,他们正想办法收尾。”凤青说得一板一眼的,颇有信服力,没让人起疑。
“啊”
他们在说话时,车厢内发出了声响。
这马车重新改造过,连四方窗都钉得死死的,只剩顶部微微透下光,确保一路上里头的人动静都不会被人所知晓。
那人敲了敲门,“安静些!落我手上,可由你们好受的!”
说完那里头的动静便没了,转而看向凤青,“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人送到了,进去帮他们呀。”
凤青听见那声响,不好关切,只能说:“其中一个少年会术法,我施点符确保他半分也施展不开来,你稍微往旁站站。”说完,摇头晃脑地举起经筒,口中振振有词,但是让人听不清在说什么,稀稀疏疏的往马车上撒符。
那人也搞不懂这些,便站到了一旁去。
车厢内。
下颚丝丝血渗出,白里透着红。
牙咬在了左下鄂,红渐渐地漫到了唇齿间,一滴一滴地沿着如雪白肌而下,滴在了手背上落入车板,血腥味扑面而来。白衣少年被这突来的一袭扑在封闭的车门上,闷疼了一声。墨衣少年则躲过了侧到一旁去,看着面前的画面与尹三叔所描述的重合起来。
尽管被束缚着手,散着凌乱的黑丝的陈依依如狼如虎咬在了猎物身上,有着深仇有着大恨,死死不放,像极一朵蔷薇花独自盛放在寒天冰地里,傲人寒利。
直到耳边传来低低一声吃疼,喊了她:“依依,是我。”手轻轻拍拍她的肩,丝丝疼。
“不用怕。”
代替了血腥味,那人身上萦绕着的檀香和药果味从鼻尖而进,陈依依恍恍惚惚,又听见一旁的人唤了她,依依。
幻觉,定是幻觉。
齿咬合得更紧。
“依依,是我们。”
是老七还有破布袋的声音。
眉目有了动摇,驱散了眉目间的恨意。
“你们”
她松了口,眼里迷幻,嘴上抿出了红汁来,活像吃人的妖物,一团乌糟的脸上带着血迹和泪痕。离远些看清熟悉的人,猩红的眼平缓了下来,才恢复了点如惊慌和不知所措,可脸上也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转而看了一眼老七,又看了一眼破布袋。
“我咬的是你老七破布袋你们怎么”
环顾这铁壁内部,又紧绷如弦,重复呢喃:“老七,破布袋你们快走师父他庙祝师父他死了”
视线里天旋地转,他们的样子慢慢地重合又分开,如戏法斑斓,说着的话断断续续,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泪从脸上而下,嘴唇干涩:“你们走”侧着身子还在推着他们往外去,发着虚。
门锁得死死的,终是白费力气。
“放心吧,没事了。”老七对她说,如往日春风。“有我们在,会带你一起走的。”
“不你不知道不知道”
那倾斜而来的重力,眼前一片黑,话消散在嘴边,未来得及阻止。
“会死的会死”
终是一个女娃,强撑不过,弦断而倾。
破布袋从一侧接住了她,解了束缚,轻轻将其靠在车厢壁上,手心覆盖在了她的额头,见其脸上毫无血色。
“用尽自己力气了。”破布袋轻轻说道,一丝不忍,看着她为了逼迫自己清醒,指缝里一片红,掌心里血迹斑斑。
没了支撑之力,陈依依倾斜而下,倒在了老七身上。
“无碍。”
破布袋要去扶正,老七说了没事。
真没事吗?
破布袋不由得也看向他的下颌,一个牙齿血印,看着都疼:“这小妮子可真下得去口。”
而那被咬得破了皮的人活动了脖颈,才觉得一阵疼,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又顺着摸到了下颚边,一摸都是血,眉头促狭。
可也生气不起来,或许共情了她的恐惧和悲伤,淡淡地说道:“换作哪个女孩碰到了这件事,恐怕都没她能撑,别动她了。”他微微地侧过她的脸。
女孩的脸上没有多少的血色,侧着脸贴到了他温热的手,眼睛微睁微闭,嘴里喃喃着:“娘亲”
老七平波目光微微闪过一丝错愕,心头一震,看向她。
“你再说一遍。”
“娘”
他说过一种语言,是所有人都不懂的。而此刻陈依依正说着
此前她说听不懂。
破布袋仔细听:“这女娃娃发烧烧糊涂了,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该是喊她的娘亲。”老七浅浅说未详细,再也没听见她多说出一句,视线从陈依依的身上挪过,抬头看向破布袋,凌厉道:“出去了,你可记得你说过的。”
跟她道歉?
“记着的,记着的。君子一言,狗屁都追不上。”破布袋没正经地说,没想到人一软弱本能都是叫着爹娘,自己更加理亏了,他脑子又一转:“趁现在,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看看她肩背后的胎记吧,一个小小的青黑色。”他伸手。
啪。
老七将其拍下,眼里鄙夷神色可见,琉璃眼里就差开骂有辱斯文。
“哎,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说回正经的,我们该怎么出去?依依这情况,得赶紧医治,再烧下去,脑子得坏了。”
老七伸手护在前,一手敲了敲车厢。
既然他说的话中原人都听不懂,那凤青呢?他尝试着对外头的人,用非中原话说到:“凤青,搞定外头碍事人。开门。”
门外一阵安静,随后听见一声呜咽,看守马车的人倒地不起,远处看风的人见状不对估量自己打不过,拔腿而跑。
“殿下,出来吧。”
车厢门划拉一声而开,一阵光透了进来。
“哇,殿下,你脸上怎么了,一片红,是掐的还是怎么了。你们在里头做什么?”巫师惊叹道,半眼瞎也看出了他脸不太对劲,眯着眼要瞧仔细,才一会儿的功夫这是怎么了。
“接把手。”老七并不理会,吩咐道。
他背着陈依依下来。
凤青走上前赶紧帮忙,半瞎的眼凑进看了看,正要伸手接:“这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等等,有点像落”
“你话是不是有点多。”老七淡淡道,没有将人递过,一团团不耐烦的云正在聚拢成冰渣子。
“不敢。我不该。可”实在太像了。
半瞎的人还未瞧仔细,背着的姿势已换了一个。
凤青垂下眼,不敢再造次,秉承着瞎子的优良传统,目光模糊未能聚,就怕又被加上一项罪名。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
未等凤青帮手,后头屋舍里头传来一阵打斗声,继而几人跳上了屋檐,两人带着张石出逃。
尹三叔咬着一口饼追上了屋顶,一把飞剑而出,又落下一人。
破布袋正要帮。
“穷寇就不必追了。”老七说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乌云已经散去。
凤青脸色铁青,在一旁吐了吐舌头,尴尬说:“啊,这次真的是我的错了。”
原本悬在半空,要下不下的雷,被凤青给忘了,悬挂久了,没了念力牵引布条自己垂坠了下来,一团雷瞬间散去,屋内的人解了束缚,顿时跳屋檐逃命。
“草包还真的没说错你。”老七背着陈依依踏门而去。
“我有点瞎,记性也有点不好,不过殿下我保证,这不妨碍我出任务,杀个人什么的。”凤青自己承认。
还挺骄傲的样子。
“”
被呼作殿下的人沉下了脸,停下了脚步。
刚刚酒糟鼻子老头子说,物以类聚。不知道属于他自己的地方,是不是也聚了一帮奇能异术杀人不眨眼的人,自己的手上沾了多少血,是不是杀人也不眨眼。
记忆只有一点,还未回来得齐全。
只记得亡命时可召人,其他的一概未清。还好碰上的是个草包的巫师,他顺着凤青给的梯子,搭架子上天,巧妙地看懂那小人儿的眉目心思,将这七殿下的身份做实,让人看不出破绽来。
虽有随意试探的成分,但凤青口中的七殿下看来是自己无误,只是这凤青单单看了他一眼便倒戈,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慑住他,便也不去多问打草惊蛇。
“我可第一次见比我还厚脸皮的人。”
破布袋听了凤青自吹自擂的话说道,双手插在腰间,不知道说这个人心大好还是愣头青妙。
耳边。
已听老七对凤青吩咐道。
“滚。”
“马上!!!!”
那风袍卷起,四五下跑得无影无踪,就怕多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