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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夜路
    “依依,开门。”

    所有的门都落了闩,找不到一丝可钻的缝隙,门外焦灼,丝丝气喘不上胸口。

    如往日一样上了屋檐的陈依依,仔细辨认了外头的声音,攀爬了下来,赶紧卸下了门闩,“庙祝师父?你怎么”

    “快快快。”他口干舌燥,明显赶路急,顾不上提气。

    门口正站着白花胡子的庙祝,一只手里提着灯笼,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袱,一进门就跌在了冰凉的地上,上山急,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腿里扎进了碎树枝。

    陈依依看了一眼他的身后,空荡荡的。

    “庙祝师父,有人在追你?”

    “不不,是有人追你们,快收拾了东西,赶紧走。你师母看着四五个生人进了村,可却往山上走,觉得不对。许是你们被人发现了,他们两个呢,快叫醒。”一口气说完,他深深地喘了口气。

    村族巡山、巡村的队伍都停了,万事突然而静。

    刚帮着布完祭祀用品,因不见丢失小孩的一家子,觉得不妥便上门去看看。

    连续多日忙碌,却不知,那一家子竟然都搬走了。一问邻里,也是全然不知,村口还放着祭拜的物品,可苦主却静悄悄地走了,一屋子的东西连变卖都没有。

    多年前,村里经历过一场地震,事情发生前一切也是如万籁寂静。

    这明显就不是凶兽所为,是人为勾当,村里桩桩件件也不太对,隐隐地许多人都掩耳闭目。

    听自己的婆娘一说起生人,想起了白仙庙的三个少年,他急急忙忙地提了灯,就往山上来。捷路都熟悉,就是心急耽误了一会儿。

    “庙里就我一人,太久没有师父消息,担心师父安全,他们下山去寻您了。”

    “我哪能出什么事,村里村外都是熟人,他们也不敢动我。怪我糊涂,只说了看住你,没让他们也不能走。这可遭我没碰到他们呀,他们恐怕也扑了空,我那婆子还不知道他们,还只知道你,不知道会不会作出什么动静来。先不管了,能走一个是一个,你赶紧收拾了,跑。”

    “我不知道去哪里。”陈依依无处可去,站起身茫然四空,看见庙祝腿上的伤,从衣袖里拿出药瓶来。

    庙祝师父拦住她,阻止她开瓶。

    “这些干粮、衣裳你拿着,路上定有用处。”

    他手里挽着的包袱里头,码了整整齐齐的饼和馒头,还有一些旧衣裳。一股脑地塞在了陈依依的怀里。

    陈依依一阵眼酸。

    “师父,或许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呢?村里的人巡山路过,也未见进门来,可能未生疑。我想跟你们待在一块,侍奉你和师娘。而且我也无处可去。”

    看出面前女娃的窘迫,庙祝师父顾不上腿上的疼痛,说:“若无恙,你随时可以回,但是那些生人避开主道走,定不是善人。师父知道你的孝心,可你拜师的时间太短,师父也没能教你些什么,拜佛供佛的事情你只知道些许这样,你往佛国去,对你往佛国去。那两个公子,那个墨衣少年不就是佛国来的人吗?兴许能提携你些。”

    “师父,我还想跟着你学。”

    “活命要紧,要是以后有机会会再相见的。你有天资,也聪颖,将来会有大本事的。”

    话音还没有落,前头白仙庙的门就被撞开了。

    细碎的脚步声而进,七八个大汉闯了进来,举着灯的人一下子就把他们给逮住了,每个人都蒙着脸,其中一人袖口空荡,卷了疾风而进,发号施令。

    “每个角落仔仔细查。”

    “是。”

    数了人数觉察不对,又进了每间屋子细细搜了一遍。

    庙祝把陈依依护在身后,院里的小黄狗狂叫不停。

    “是你。”

    尽管蒙着脸,可是都是长年朝夕相处的乡里,也认得出来为首站着的是本村帮的领头,自从朝廷裁减官兵后,他卸了甲回乡,一直好吃懒做荒废了家里的农地,这几年不知何故,日子竟过得比勤奋耕种的人还要好。

    原来是做了黑市的买卖,甚至还买卖起了人来!

    “你竟然拿族亲性命来换银两!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你都做的出来!畜生!”

    领头的脸上有当兵时留下的伤疤,见被认出,索性也扯下了面罩,冷冷刀剑指到面前,不想费于口舌:“本来我都没打算要你的命,你这是何苦让我麻烦呢。”说完,挥了挥手,让人分别捆了面前师徒二人。

    陈依依的眼睛和嘴巴被捂紧,塞了她的声音,只有呜呜嗡鸣。

    “依依别报官”

    庙祝被人提了脑袋,一人提溜起他头上发髻,拉长他的脖颈,另一人冷刀一挥直接了当了他的性命。

    知情人得死,这是行规。

    一朝提刀为国,一朝提刀却是杀无辜平民,他叹了口气,来之前没想过要多杀一个人,还得多想个借口圆过去,从而说。

    “找个荒凉的地方,化了尸骨。这地也洗干净了,晦气。”

    “是。”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听着声音,是一个手起刀落,干净又利落。

    领头人蹲了下来,“这就是你跑的下场,如果你不跑,他就不会一条命算在你手上。你还跑吗。”

    他冷眼一利,喝声道:“另外两个人呢?”

    从屋内搜了一轮的人,并未发现另外两人的踪迹。

    原先这件事是从另一地头而起的,偏偏跑到了他的地头上。县里的来信上,清楚地说了按脚印所判,有三人,其中一人会巫术。现在却只抓到了一人,另外两人不知所踪。

    陈依依,他见过一次,在村口乞讨,被小孩子们围着扔石块,被膝下无子嗣的庙祝夫妇捡了回去养,跟巫术一点也不沾边,所以定不是她。

    他掐上了她的脖颈,原先蒙着面的人捂着陈依依眼鼻的手松了开。

    “还有两个人去哪里了!说!”

    地上一滩红印入她的眼帘,面前的人衣摆上还沾着猩红,甚至自己的袖口处也是。

    “庙祝师父”

    她的手抖了起来,悲悯入腔,刚刚还在叮嘱她万事小心的师父就这么死了,又是一条无辜的生命被他们作践,他们杀人如踩蚂蚁,连宗族血脉也不放过。她凝视那逼近眼前的脸,眼里猩红浮现,恨急了这帮匪徒,她大声地叫囔,囔得撕心裂肺,低头咬了那人的虎口肉,又猛地扑向前面的人,死死不放,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生生咬下一块血块来。

    “血血血。”

    “靠!”

    被咬的人破口大骂,一把便扯下她来扔在了地上,一个女娃,力气自然比不过提过刀上过战场的汉子。

    领头在战场上见过更暴戾的残杀,耳朵上的血迹不足以让他慌,而旁边的人喊着血,让他烦躁,他横刮了那人一眼,那人立马闭了嘴。

    小黄狗扑了上来,被一脚踹到了一边,嗷嗷叫。

    “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咬我!刚刚还怕惊到你昏智,这下好,还咬烂我耳朵,给她看看庙祝的下场,看她还说不说。”他斯斯地说着话,随意用蒙面的布掩住伤口,止住血。

    原先已走出门外的人,听到他的叫唤,返了回来。

    手里拎着庙祝师父的头颅在她的面前晃,白花胡子半脚入道的人死不瞑目,铁铮铮地瞪大了眼睛,血还在滴着。

    本来打算拿她去做这个月的药引子补数,但受伤的这一口气下不去。

    领头用手摸了庙祝师父的血,直直地就往她脸上抹去。

    不能杀,便吓住。

    想着,他不由得露了牙笑,想到她昏智的样子,心里便舒爽些。

    三道血痕画在娇嫩的皮肤上,在月下如地府来的勾魂鬼魅,那双狐狸眼死死地看着他,嘴里才吐出了刚刚的血块来,像是不害怕似的,看着他沾着血的手涂污了她的脸。

    一丝丝往日回忆浮在眼前。

    对她如此好的庙祝师父,给了她一隅天地,给了她饭吃,许诺让她来当这一小庙的接班,让她对日子有了期许,她将来是要侍奉庙祝夫妇终老的。

    可却如此下场。

    师母的音容跳在眼前,她声嘶而哭。

    地上混着血水的白饼和馒头散落了一地,那领头还不解恨,白饼沾了血,就往她嘴里塞,见她不从,就撬开了她的嘴,凶光尽显。

    “尝尝,看他的味道可还香,给不出另外两个人的下落,便给我拿这些沾着庙祝血的白馒头喂饱她。”

    陈依依那充满恨意的眼里漫出了泪水来,与刚刚的血红混在了一块,一脸乌糟。

    领头看见她的表情,才甚是微微一松,这才是正常女娃娃的反应。

    面对凶残,应该要害怕,甚至还得对他恨之入骨。

    便听她说,腮帮子鼓起,牙里已经出了血,满是馒头块:“我诅咒你,死在十八层炼狱铁火里!”一字一句,像是已经看见他跌入了熔炉中,眼里未曾移转。

    “呵,要是阎王收我,我早就死了。”他说道。

    “畜生不如,你畜生不如。你干脆也一刀杀了我!”

    “找死!”

    一点也没有交代另外两个人的行踪,他大怒,正要抬手扇。

    白仙庙案台前的油灯蜡烛全灭,大门被一阵风吹得大开,两楹下落叶翻飞。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偏偏是一群做了亏心事的人。

    所有人皆一惊,纷纷往门外探,可门外没有人。

    “老大,这个月风口紧,一直凑不上工期。可别让她遍体鳞伤的,到时候那边不收,我们可麻烦。”一人说道,分不清是真的怕了这灵异的一下,还是真心。

    “怂货,若不是你们干的这不像话的活儿,我惹得上这等麻烦,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这陶花国的主,真是难伺候。”领头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呸了一句,抬眼便见白大仙半身,普度众生的眼像有所鄙夷,半睁半闭。

    若不是它坐盘剥落了颜色只剩了泥身,真的觉得下一刻便被它提了去。

    话停下了。

    这里毕竟还是座庙,年轻时甚至还来拜祭过,整个村里都靠白仙庙的信仰而活,如今他夜路走得多了,早已不怕这些牛鬼蛇神的事情,沉下眼臭骂了一句,又觉此地不能多留,指了一人把好风,吩咐道:“塞住她的嘴,下山。”

    “是。”

    “那还有两个人怎么办?”

    “先下山,妈的,我这耳朵可疼死。留个人,把这里打扫干净了,一丝痕迹也不能留。”

    “还有条狗呢”

    “这狗是能说人话吗?还用问我!”他骂骂咧咧地,顾着耳边的疼痛,走了出去。

    被留下的人扔掉了手中的血馒头,面前的女娃清醒着不好料理,失了一只眼的其中一人,拿出了腰间的短扁竹筒,一阵烟雾起。

    那不肯卸下的恨意才倒转了过去,躺在冰冷石板上。

    山下,村舍旁。

    “陈依依的师父师娘睡得如此早吗,屋内竟然一丝烛火也没有?”

    破布袋拉开了一家的木门,下山时天色也未算太晚,想着因为野兽闹事村里人无处可去休憩早烛火也少,便也没多想,抬脚往里头走去。

    老七忽然拉住了他,望向一处。

    黑暗里,微弱烛灯,只听一人喝道:“什么小贼!”

    来人提着一棍一灯,见着不远处鬼祟黑影,快步跑上了前。

    邻里被惊,狗吠开了门而出。

    “你喊什么呀,正喝着酒呢,被你吓得撒了大半,浪费了我自家酿的人参酒。”隔离一户探了头出来,喊了巡村的人,打了个酒嗝:“我们这偏西,穷得响叮当的,哪里会有什么贼。要偷就往东边去,那里都是卸甲回来的外帮军爷,犒赏不少呢。”

    新朝停了对外的扩张,一堆士兵解甲归田,土地金银封赏那可不少。而西边的则是靠农地自然为生的旧民,堪堪能过个温饱,有什么好偷的。

    今日巡村喊了停,来人也是返家谨慎往前瞧一眼,待他提灯往近一瞧,真是一只猫从面前窜过,依着光影,黑影从大变成了小。

    虚惊一场。

    “这也才刚晚饭后,庙祝两公婆怎么睡得如此早。”小伙子调侃道:“也不见他们出来看一眼。”

    对面门的早已喝得上头上脸,酒糟鼻子通红:“人家夫妻难得聚一聚,闭门做什么,还用说嘛。你可别去敲门坏了人家的兴致。来,别管别家动静了,快来喝一杯,我这可新开封的,醇香得很。”

    见小伙子还在人家门口想探,对面门的红脸老头子便拉着他进了自家门。

    进院一看这还有椒香鸭肉相配。

    那是盛情难却了。

    “好好好,今晚就在三叔在蹭一顿好的了。”

    这一头,木门下老七依着门框而站,有所戒备,听了门外的木门随之一关,才松了下来。

    刚刚的黄猫从屋檐跳了下来,蹲在他面前送来了两只小老鼠,用前爪压着。

    “辛苦了。”细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黄毛,看了看它带来的两只小老鼠,温和笑道:“吃的就不用了。”

    于是,叼着老鼠,那黄猫轻轻扭着步伐,消失在了暗夜中,期间还回头望了一眼院中,似乎有嘲笑之意。

    “喵。”

    “喵你爷爷个脑袋!”

    灰黄地上,破布袋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腰上还是每晚都那熟悉的感觉,他摸了摸腰间,忍着一字不发作,直到外面的动静消停、老七默默地落了闩后才扶腰换了姿势,盘坐在冰冷地面上,半边脸蹭了泥,愤恨说道。

    回想他刚刚摔进院落那么丝滑,竟然是这户人家门都没关好。

    待外头的人走后,他们才动静。

    “老七!你这一脚,我可记着。”破布袋咬咬牙,说道。

    “不用谢我。”老七答,从门边走入院内,四顾,屋内外果真是一丝烛火也无,他们这么个动静,院内也没有任何声响。

    像是没有人。

    “我是这个意思吗?”破布袋抗议道,站起身来,像个拍不走的苍蝇,在老七旁边转悠,完全忘了正事。

    “那你是什么意思,有话便直说。”老七反问,站住。

    如果没有他这一脚的快速,或许他们这两个陌生人便被村里人给当场逮住,一阵鸡飞狗跳的逃命了。

    未等他想明白,老七将他的怒气放在了一边未理,探了柴灶房里还微微有余温,屋内无人,四下一片安静,此屋舍已人去茶凉。

    他回望,抬头见远处的清净山,往日的灯龙寂静。

    “糟了。”他淡淡说,眼里幽光而聚。

    破布袋原先要发作的心也沉了下来,看见了老七望向了远处的山峰,山里无灯龙的萤光,一片暗,眉头微微皱紧,“偏偏是今天?”

    “偏偏今天?”

    老七幽幽森森收回了目光,凌立于灰黄院落中,琉璃眼冰冷如常,有居高临下之意。

    从与破布袋提要下山起,他就表现得十分地异常,进了院落更是丝毫没有戒备之心,像是提早就知道人都不在似的。

    如今这一句,更像是印证了他话里的糟了意味着什么。

    “啊,我随口一说。”

    “可不像。”

    “等等等等”

    往常,这吓唬人的姿态破布袋看得可多了,都习以为常了,可今日此刻,他只想拔腿就跑。

    他忘了。

    老七能操纵动物,那么每日往返于白仙庙的信鸽早已是破绽了。

    后退凌空,随即一阵短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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