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鸡咯咯的叫着,满月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被窝里面暖的不想起床,脑袋外面的冷风不停的往脖子里钻。
前些日子天不亮就往镇上跑,天黑才回来,这闲下来了,除了喂那十几只老母鸡,做饭洗衣,天天也就窝在屋里睡大觉。
“啥时候才暖起来啊。”满月肚子咕噜噜的叫,不得已才起床了,穿好夹袄,外面又罩了个哥哥以前的旧棉袄,穿了条厚实的棉裤,头发随意拿根木簪子盘起来。
满月到厨房里找了半天,只有昨天剩下来的馒头,冻的和石头一样硬。从锅里舀了点洗了把脸,又把馒头泡在热水里面,打算先随便祭奠一下五脏庙。
“起来了?你看看谁家姑娘和你一样的,要不天天往外跑?要不天天在家里睡大觉?还不快去做饭。”小王氏提着一桶水,从外面进来。
满月一声不吭的,埋着头,继续吃着馒头。
“说你半天也蹦不出个屁来,明天你表妹她们过来玩,你赶紧去把你屋里好好收拾一下,别整天跟个猪圈一样,等她两来了睡你屋。”小王氏见满月不吭声,直接拿手拧着满月的胳膊尖叫道,
“我不和她们睡。”满月被掐的疼,身子扭着不停躲闪着,低着头小声道。
“你说啥?你看看你这样子,还嫌弃起别人来了?”小王氏声音拔尖,作势又要来掐满月。
“我说我不和她们睡,不要她们进我屋。”
“好呀,翅膀硬了,仗着你爹的宠爱都要飞上天了,我今天倒要看看,我管的了你不!”小王氏气得直拍胸脯,直接去外面去篱笆里拔了根竹条,往满月身上抽。
“表姐去年端午节,砸了我的瓷娃娃,呜呜,还说借走我的簪子,到现在还没有还,还有我才穿了一次的新棉袄,我……我……我为什么要让她们睡我屋?”满月死咬着眼泪在眼睛里打着圈,脖子上火辣辣,声音颤抖着。
“你个死丫头,就惦记这你这些东西,那是你的亲表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臭丫头,看你还顶嘴。”小王氏见闺女倔强的脸,气的巴掌往她脸上打。
“哎呦喂,大早上的,满月娘。你这打骂的村外头都能听见了。”隔壁邻居周氏听见小王氏骂声传过来,被儿子催的赶紧过来劝道。
“好孩子,我来劝你娘,你小舟哥哥昨天从镇里买了糖,你去吃点。”见小王氏扫把往满月背上打,脸上红通通的巴掌印,脖子上还有棍子打起的血痕,看着吓一跳,赶紧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竹条,把满月拉起来躲她后面。
满月听见小舟哥哥回来了,顾不上疼,往门口看去。
“月妹妹,这里来。”门口周氏的儿子,周舟招着手,让满月过来,见她一脸倔强,脸颊红肿着,无奈的走进来,拉起她的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满月娘道,“婶婶,我带满月玩去了。”
“走走走,你们小孩子去玩去。”周舟娘赶紧接话。
“周姐姐,您们别宠着她,看看,哪家姑娘和她一样,都敢顶撞母亲了。”小王氏喘着粗气。
“哎呦喂,我的好妹子,我要是有这个姑娘,我都能笑醒,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这脾气上来了,把孩子脸脖子都抽出红血印子了,等孩子爹回来,这不得和你置气好些天。”周氏拉着小王氏往屋里去,耐心劝道。
“这丫头,天天拿着家里的蛋,卖了也不见一个子,天天往城里跑,吃饱喝足才回来。之前看她做了不少发带,这几天天黑去天黑回,我也不见一个文钱,你说说这,还没有嫁人呢,就心都不在这个家了。”小王氏刚刚气一上来,啥也不管不顾,回头看了满月一眼,果然脸上都起了红了,怕丈夫回来听见闲言碎语,冷静下来,气消了大半。
“孩子自己养的鸡,攒几个买糖的钱,不挺好的,而且小月也不是个爱花钱的,还把家里家外活都干的好,村子里谁不说一声这娃勤快啊,你可别不知足。”周氏苦口婆心的劝着,内心鄙夷着,给你了也不见给娃添一件好衣服,全贴补娘家了,这寒了孩子的心,还天天惦记着孩子那点钱。
“我不知足?大姐,您看看,哪家做娘的做的我这么憋屈,打不得,也骂不得,娘家人难道来一趟,这丫头还嫌弃这嫌弃那的。这是翅膀硬了,嫌弃我这个老母亲了,这往后,我哪里指望的上她。”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个讨债的,早知道生下来就送人,还省心。”小满氏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花,想到丈夫一有好东西就紧着闺女,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娘家,就好像自己不是一家人似的,心里苦汁往外冒。
周氏看小王氏这里怨天怨地,心里翻着白眼,这当娘的光长年龄不长心智,这么多年还吃女儿的醋,也太埋汰了。王二贵好不容易盼个女儿,疼的和眼珠子一样,你这里打了,不是把夫妻情分越磨越淡。
那头,周舟拉着满月出了她家,刚进家门,满月的眼泪就哗哗直下,周舟的爹周有福还在屋里吃早饭,听见堂屋里满月大哭的声音,放下饭碗,赶紧出来安慰。
“好孩子,别哭了,这咋又打孩子了,作孽呦,我去屋里拿伤药,吃早饭了吗?小舟,把屋里把糖果糕点拿出来给妹妹尝尝。”
“伯伯,不用,呜,我~吃~了。”满月耷拉着脑袋,双手摸着眼泪,说话哽咽着。
“爹,药我去拿,你继续吃早饭去,妹妹我来照顾。”周舟说着把他爹推回里屋,到屋里翻箱倒柜,从他爹屋里翻出伤药,又顺手饭桌上掏了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从米缸里,摸了半天,找到了一块最大的白色麦芽糖。
“小舟,去好好哄哄你妹妹,这娃娃面薄,爹就不出去了。”周有福拿起来碗,看着自己儿子忙里忙外,笑了笑,继续喝着稀饭。
“知道了爹,月妹妹好哄。”周舟急急忙忙出了屋,把糖果放在满月手里,看着她还在不停的抽噎。递给她一块热帕子,轻车熟路的哄着她。
“别哭了,来,擦擦。我前日刚听了好几个笑话,我给你讲个?”
周舟一副夸张的表情,见满月抽噎声小了,绘声绘色讲起了笑话。
“一日一大夫,正要为病患手术,说道,李明,加油。病患摇摇头否认道,大夫,我不是李明。大夫点点头道,我知道,我叫李明。”
噗嗤一声,满月笑了出来,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晒得竣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两只耳朵倒是支棱起来,让他继续。
“笑了就好,月妹妹,吃点点心。”周舟见满月停下了哭,松了一口气,见满月自己乖乖的用帕子擦着脸,不小心碰到伤口,脸上表情龇牙咧嘴的。
“我来给你擦药。”周舟拿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木根,从药盒子里挖出一块黑乎乎的药,将药一点点抹在满月脸上和脖子上。
“嘶,疼。”满月看着近在咫尺的舟哥哥,脸红的往后躲着。
“忍着点,知道躲我,咋不知道躲你娘,上回就和你说,她说啥你就应啥,等王叔叔回来,你再告个小黑账,知道不?你别太实诚,越实诚你娘越欺负你,不过,你这娘也太心狠了,都打肿了。”周舟轻轻的拽着满月,让她坐好,手里又轻了几分。
“你说要讲笑话的。”满月眼巴巴的看着他。
“我就这几个破笑话,全被你搜刮了去,你还是给我留着些,哄你下次挨打用吧。”
“好好好,我讲我讲,有一天一病患,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摸哪都疼,害怕的连忙找大夫就诊,大夫摸摸胡子道,手骨折了。”
安静了十几秒,满月突然咯咯咯的笑起来,周舟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这反射弧长的。
“你这晒得,都快和包拯一样黑了。”帮满月擦好了药,周舟忍不住手欠的揉了揉她头,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才顺了,还不忘吐槽她。
“捂一捂就白了的。”满月笑眯眯的看着他。
“也就是我不嫌弃你,走,带上吃的,哥带你去玩去。”周舟站起身来往外头去。
“去哪里玩?”满月从桌子拿起一个糖,起身跟着他。
“小丫头片子,哪里那么多话,跟上就是。”
周舟在前面走着,满月擦了一脸一脖子黑色的药膏,也不觉得丢人了,吃着甜丝丝的糖,慢悠悠的跟着后面。
一路上遇到村里的人,看着满月这一脸的样子,也不奇怪,这场景每年都发生几次,等满月爹回来,指不定又有一场呢。
“又挨你娘揍了。”
“小舟又带着妹妹出去玩了。”
“小舟回来了啊。”
两个人一路点头应和着,走了快要两炷香功夫,到了一个小码头附近的一块田地,上面啥也没有,只长满了杂草。周舟带着满月在一块田里转了三四圈。
“看出啥没有?”周舟坐在空地上,问着满月。
“嗯?码头人比以前多了?”满月满头官司的看着他,见他洋洋自得的笑着,又对着她摇摇头,奇怪的看着周围。
“官老爷给这里修了新路?也不对吗?”满月疑惑的猜着。
“猜这田,不猜码头,笨。”周舟指了指脚下,给了些提示。
“哦哦,这块田?嗯……啥也没有啊……鸡喜欢吃这里的草……又不对啊~我知道了,是不是下面埋了好东西?”满月做贼般看了看周围,在周舟耳朵边轻声道。
“地契……你刚刚走过的地方。”周舟无语的看着她,都想把她脑袋瓜撬开,看看是不是都是浆糊,从兜里掏出一张递给她,得意道。
“地契,我第一次见地契呢,小舟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大一块地呢……可贵了吧”满月第一次见地契,崇拜的看着他,觉得小舟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了。
“十两银子,咱们刚刚走的圈,全是你哥我的。”周舟看见满月迷妹般的眼神,昂着头颅,得意的说。
“小舟哥哥,你不是做学徒吗?学徒这么赚钱吗?要不我也去当学徒。”满月羡慕的问,眼神向往极了。
“小丫头,学徒哪里有那么好干的。这是我干其他活攒的,不好和你说。”
“哦,好吧~。这块田你有什么打算啊,小舟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自己的饭馆吗?可是要在这里?还有,良地一亩四五两,小舟哥哥,你这,差不多一亩吧,这田也不肥,伯母知道你这一亩花了十两银子,居然不生气?”满月搓了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问道。
“知道,给了我一顿抽呢,我现在屁股还疼。我就是觉得贵肯定有贵的原因,而且这地里离码头多近,以后要是人多起来,开个饭店,我当厨师,你给我收银可好。”周舟低着头,无聊的拔着野草,耳根有些发烫。
“那哥哥啥时候开店啊?”满月听着有个自己的活计,满眼憧憬的问着。
“不知道。”
“啊?”
“没钱了啊,我的姑奶奶。”周舟无奈的摆摆手。
“哎……”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一起长长叹了口气。
“对了,你教我养鸡的法子确实好用呢,今年都没有发过鸡瘟,我攒了不少钱呢,头花也卖了,攒了这么多。”满月打破了宁静,高兴的说着,用手比了三个手指头。
“呦,三百文呢。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看,都会自己做生意了。”周舟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不是三百文呢,是三两。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多,你娘可知道了?”周舟听着着实吓了一跳,又马上道,“那你可得藏好了,别被你娘知道了,不然又给你两个表姐了。”
“知道我卖钱了,不知道卖几个钱,家里还有些没有卖呢,她估摸着以为我赔了,要是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可以置办自己的田产。”满月郁闷的说道。
“你就和个仓鼠一样,钱赚起来还是要花的,也不给自己添点好东西,这点,你要是和你表姐学个一成,都像个姑娘家。”周舟吐槽着。
“你不也和我一样。”满月挑剔的看了看他,顶着嘴。
“我男孩子有啥买的,厨房里做事好吃好喝的。话说,你娘为啥揍你?让我猜猜,不是钱的话,就是你那两个自视为西施貂蝉的姐姐了。”周舟随意打趣道。
“小舟哥哥,你真是神了,我娘平时就骂骂我攒了钱都没有给她,不过没有打我,这次,确实是因为……因为我不……不想……表姐进我屋。”满月觉得丢脸,支支吾吾着。
“哎,你娘可最稀罕你那个表姐了,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想让她当你一”
“当什么?”满月疑惑问道。
“没啥,下次遇到这事,你爹爹那么远是指望不着,躲我家或者你祖母那,知道不。哎,你娘就是再不对,咱最小辈的也只能受着了。父母管教子女天经地义,你顶嘴,再多的理在别人眼里也是错。你就事事敷衍应和就好,走了,回去了。”周舟无奈的看着这呆头鹅,心里嘀咕着,你娘自然是想让她当你嫂嫂的。
周舟作弄的弹了下满月的额头,就往前跑了,满月哎呦喂的在后面追赶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家跑着,不一会就到了,周舟把满月送回她家,没有见到他娘在这里,估计自己回家了,正正经经的和小周氏打了招呼,见她脸色红润,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放心了。
“擦脸的,明天找你玩。”临走前,周舟悄悄往满月手里塞了个小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