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狐兔投深莽,点点牛羊散远村。
看到被雪埋了一半的“栖梧”界碑,三人就离高家庄不远了。
五十顷田比不上豪门的一座山墅大,但在这儿可是名副其实的富甲一方。
寒气未消的二月不宜稻麦,田地里栽的多是胡麻和苴麻。田里耕作的佃户们见少主回来,都会勉强地打个招呼。
不过二三里路,他们来到一所大庄院,背靠一座栽了瓜和竹的小土丘,门前一带合抱不拢的大树。
高元叫了一回,只见庄门开处,走出一位老者,年过半百,方脸花须,头戴绒皮帽,身着褐绒袍。背后跟随着三四个门生,弓箭在腰,慢慢踱将出来。
“大人,孩儿游历之时,突遭盗匪,性命堪忧。幸好两位英雄经过,方才保了性命。二位英雄身负要案,无处可去,特来投奔。”
随着高元的介绍,余南时和盛舜英上前一步,躬身道:
“老丈,我二人原是盛家军将佐,为朝廷出生入死,征战多年,不料遭恶人陷害而沦落至此。我二人冤情太深,州司缉拿急于星火,特来投奔。”
那老者听了,朗声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我儿的救命恩人,且请进小庄待茶。”
盛舜英和余南时见此老者言语温和,也暂时放下了顾虑,进了庄。
庄门一合,老者脸色一变,一字一句道:
“二位身上可否有信物?老夫可不是好愚弄的人。”
二人十分坦诚地亮出了令牌,引得老者连称:“原来是将军啊。不知二位高姓大名,现居何职?”
“通缉令上的就是,老丈不愿收,我和舜英立刻就走,绝不牵扯高家庄。”
一听余南时称呼自己为“舜英”,她那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嘴角,似翘不翘,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是傲慢还是无情的神气。
真奇怪,这家伙平时总拿我当“将军”,今日怎么开窍改口了?
老者呆立着,好好回忆了一下今早门生给自己看过的公文,特别是那几幅画像。猝然间,他连声感叹道:
“想不到盛家满门忠烈,2年来,从未有人变节投敌。如今,竟有奸人将此大罪栽赃下来,真是世道不公,国运不昌啊!盛将军,余将军,老夫刚才多有唐突,请上堂议事!”
二人在门生的指导下,到了大厅上,撇下了兵器,望老者见礼毕,分宾主坐定。
老者道:“老夫姓高名直,字志廉,向为郡守,只为奸宦当道,不愿为官,告病去职,回乡养年。二位将军能否把事说的再详细一点?”
余南时抢着把行军、遇袭、突围、斗匪、拜师、来庄的全过程都说给高直听了,神情中还带着一丝对盛舜英的挑逗,这让盛舜英不停地呵着气,红润的嘴唇变得又紫又青,牙齿咯咯的响。高元却突然消失了一阵,大家也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去如厕了。
高直听了他的话,暗暗点头,道:“难得,难得!高元能够拜将军为师,真是好福气啊!二位将军只管住下,郡县里的人不敢进我府上搜的。”
说了好一阵,左右安排二人入客房住宿。住在高家庄,让他们心安了不少。
第二日是立春,中午早早就有仆役安排桌凳,摆列酒馔。高直亲自邀请二人入座。同时上堂的还有一位端着酒的妙龄女子。她的脸色微黑,黑里透红,一张小嘴,透露出一股孩童般的天真。仔细看看她的眼睛,明眸善徕,含情凝睇,又灵动又可爱。配上红裙凤鞋,柳眉蝉鬓,简直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女孩熟练地为座中各人斟好酒,款款退到高直身后待命。
“今日兴致正浓,怎能没有丝竹佳音?紫绡,弹曲”,高直吩咐道。
那位叫“紫绡”的姑娘歉疚道:“主公莫怪,没有带箜篌。”
“现在去取。”
“紫绡,我把它放到大堂门口了。”高元抬起门外的箜篌,放到紫绡身边,“这玩意儿可不轻,不能难为女孩子。”
“劳烦少爷了”,紫绡虽然俯着脑袋,脸上泛起的红波全是甜滋滋的。
高直凝神注视着他俩的反常表现,抬头“哼哧”了一声。紫绡虽是他庄上得力门生夏阳的独女,娟娟二八,深谙音律,色艺双全,但对高元的前途毫无帮助。高直清楚,宦海官场的舆论,绝对不会允许“良人子弟”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门生通婚。连他自己也放不下对下人的戒备,在高元和紫绡有所靠近时,就对夏阳敬而远之了。
“紫绡,给二位将军唱一曲临江仙。”高直嘴上吩咐,实际上瞻顾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是”,紫绡轻捻琴弦,歌声脆若银铃:
世事有常有变,英雄能弱能强。从来海水斗难量。壮怀昭日月,浩气凛秋霜。
不计今朝凶吉,哪知他日兴亡。忠肝义胆岂寻常?拼生入虎穴,冒险探豺狼。
盛舜英听得思绪纷繁,一遍遍回忆着“渔阳鼙鼓动喧天,易水萧萧星斗寒”的峥嵘岁月。余南时小媳妇儿似地给她斟酒,脸上也是一阵悲苦。
一曲终了,众宾欢呼。
高元一时兴起,唤过紫绡:“到我床底拿壶酒来!”
敲开泥封,紫绡手中的瓦坛飘散出悠悠酒香。
余南时和盛舜英抽动鼻子,狠狠地吸了那一口酒气,这可是一股“千岩烽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的威烈啊。
“平时宴饮喝村酒,贵客来了,还是白岩郡的蜜梨玉烧酿更应景!”高元斟上五杯酒,一个个地挨着传过去,还把最后一杯递到了紫绡手上。
“少爷,我……”紫绡想要推脱,但在高元坚持下,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同生同死,与子同袍!”高直举杯。
“报效国家!”盛舜英也举杯。
“与子同仇!”余南时高呼。
“号令天下!”高元昂首举杯。
紫绡并非不懂他人豪言,只是心向平静罢了。
五人酒杯一碰,一齐饮下。烈酒入口后,如烧炭一般流淌在喉咙中。众人顿觉如沐春风,只有紫绡大声咳嗽起来。
余南时幸灾乐祸道:“高元,以后不要再欺负女孩子了。”
“紫绡,对不起,剩下的我来喝吧。”
高元接过紫绡的酒杯,一饮而尽,直呼“痛快”。与高元交了杯,紫绡抿嘴一笑,半是温柔,半是可爱。
北晋文武官之间向来不对付,但两位将军和致仕郡守能够欢聚一堂,互相敬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
温热的烈酒很快驱逐了寒气,是时候议事了。
“照老夫看,这起冤案的主谋,绝不是孤家寡人。五大宦官,其他豪族,还有边镇势力,甚至还有更多,都可能参与进来了。”
“之前我们和南楚拼命时,可是有不少人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啊!”一想起被针对的过往,盛舜英怒火中烧。
“五大宦官和这件事情绝对脱不了干系。调兵,尤其是调这么多兵,一定要虎符。虎符只掌握在陛下手上,而死太监们作为宫中势力,完全能号令大军”,余南时盱衡厉色道,“边镇的人,也参与进来了。”
“唉,不一定。边兵,台城禁军,石头城驻兵,亲王护卫,各将私兵,衣甲区别很小,完全可以易容。地方巡防营就好认,一副寒酸的邋遢样”,盛舜英双眉紧蹙着,思考到底是哪支军队围攻了己方。
“看看这个月有谁获了封赏,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余南时灵光一现,“既然视我们为奸臣,那杀奸臣的,自然是公忠体国的‘国士’,要褒奖,要大张旗鼓地褒奖。”
高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早知如此,二位就只需在老夫庄上静等了。京城邸报一至,主谋就会露出马脚。”
“现在连太子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麻烦”,高元感叹道。
“八成被那五个老阉鬼给害了”,高直一提到宦官,就丢了斯文。
“陛下原是个在争宠中脱颖而出的明君,不幸受到霍焕等五人的蛊惑,才干出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说霍焕这人,原来就是个泼皮无赖,居心叵测,阴险毒辣,身无寸功却受封万户侯。四个同党为虎作伥,竟享封侯之位,结党营私、搜刮民财、打压士人,真是乱政啊!老夫因看不惯官场上的种种恶行,看不惯颠倒黑白的世相,才对五个阉竖抱有刻骨之恨。盛家军凯旋归来,威胁他们,再加上废太子的馋言……这不只是盛家军的冤案,更是一个夺嫡阴谋!”
在座众人无不在震惊中仔细回忆着。是啊,刚刚的分析与猜测都忘记了,最重要的是太子。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消灭盛家军,只是夺嫡阴谋的一环!
紫绡撇了撇嘴,她不知道京城里坐的是哪位皇帝,也不知道县城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更不懂“君恩”、“家国”为何物。
“少爷,霍焕是谁?除了太子,还有哪些王爷?”她在高元耳边轻声问道。
骤然间,高元心潮澎湃,仿佛逮着了机会:
“霍焕是中常侍兼中领军,既是五大宦官的头子,又是禁军的将官,是出了名的大宦官,家财巨富,气焰嚣张,结党营私,打击异己,搞得国政一片混乱。”
“可是我没有感觉到混乱啊?”
“宦官加税,你忘了?”
“难怪最近什么都贵起来了,价格翻了好几倍。”
“宦官们还以勒索聚敛财富,导致国库空虚,连前线将士的军粮都保证不了。”
“这些太监的确可恶,那王爷呢?”
“陛下有七个儿子。太子是嫡长子,也是何皇后独子,今年四十有二。何皇后温婉贤淑,可惜36岁早逝。陛下偏爱皇后,也不忍废太子。太子对文事兴趣不大,跟朝臣走得不近,但对武事十分上心,屡建战功。”
“二王爷合汉王,由韩夫人所生,今年四十。他毫不关心朝政,专注医事,隐居西蜀,多年未归。”
“三王爷白岩王,由朱婕妤所生,是海西王和日南公主的兄长,今年三十有五。他喜爱玄理,近乎痴迷,每日晨昏引儒臣论道说义,现在担任秘书监,管理文书。”
“四王爷宜宁王,由纪昭仪所生,是南柯公主的弟弟、龙仁王的兄长,今年三十有四。他精通各国律例,现任廷尉,专司律法。但他平日爱写艳词,爱风花雪月,经常沾花惹草,名声不佳。”
“海西王排行第五,一岁时夭折了。”
“六王爷龙仁王,今年三十。他在2岁时主动请求外放,出任花阳太守,五年后升任孟州刺史。为官十年,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清查土地,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
“七王爷武氏王,由北元公主卜鲁特所生,有四个姐姐,今年二十有六。他喜爱游猎,亲手杀死的猛兽不下百头。他也酷爱藏书,组织了一些文人专门负责整理各地藏书北晋。现担任屯田中郎将,负责西蜀与晋国交界处的屯田事宜。”
紫绡一脸茫然。
“这么多王爷,我记都记不得。”
“确实,我们一般以次序相称。”高元说道。
“照您说的,三王爷和六王爷一定很受爱戴。”紫绡秋波一转,若有所思道。
余南时失声一笑。
“姑娘,三王爷出任广源州刺史时,错判一案,导致无辜者冤死。当时陛下就给出评价:愚钝不灵,难堪大任。六王爷性情暴戾,日夜打骂随从,朝中多有微词”,余南时对王爷们的种种表现可谓了如指掌。
紫绡似懂非懂地点头赞同。
吃过几盏酒,门外一阵喧哗。
“是哪里来的村夫,上门来欺负人?我这村庄非比别处,休来讨野火吃!”
“看门人听着,我们五人乃是盛家军麾下士卒。今日在此经过,饥寒交迫,困厄交加,不得已才进你庄讨食吃。”
“原来为此!主公交代过,凡盛家军一律接济,你五人只管进来。”
“多谢庄主了。”
紧接着,门生夏阳带五人登堂拜见高直。余南时和盛舜英认得五人是昨日的俘兵,五人也躬身行礼,大难不死的重逢,让他们双眼中滚满了泪花。
出于对紫绡的关心,盛舜英瞄了夏阳一眼,看出了不对劲。他的双眼灰暗无光,就像污泥满塘的死水,混混沌沌的,很难把他和紫绡视为父女。
高直见又来了盛家军,兴致勃勃道:“五位既来之,则安之,且请略坐一坐。紫绡,备酒!”
紫绡给五人斟过酒来,各人饮过了几杯。可能是没上过酒桌,五人都表现得有些拘谨,甚至胆怯。
“将军,长者,小的有一要事相告”,五兵中一个方口隆鼻、面色赤铜的教头站起身,满面忧容地放下酒杯。盛舜英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叫哈剌章,是北元大草原上的年轻牧民,因大饥荒南投北晋为军,凭拳脚功夫当上了教头。
“你只管讲。”
“高家庄在东门。我们五个是先到西门的,被西门的守门士卒打将出来,说是朝廷的兵要来。我们蹲在城墙根下观望,想瞧瞧是谁的兵。您猜怎么着?开路的十多个骑马跨刀的马兵,身上穿着巡防营的灰布衣裳,脸上一副痞子气,定睛一看,嘿,明摆着就是昨天劫我们的那伙土匪!”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后面的六百个步军也全是土匪。走完这批人,又上来三千人马,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台城禁军,还拖来了二十门小炮。中间六百马兵,打着青罗伞盖,护着一个太监和那个土匪头子,有说有笑地打马进城。那县太爷啊,带着自己的三百巡防营,守在城门口迎接呢!”
霎时,厅堂上一片静默。
“这是有大动作,大人要小心”,最先打破沉寂的,是高元。
高直心安神泰,不以为意:“身正不怕影子斜,胸怀坦荡荡,老夫可从没留过把柄。再说,夏阳昨日还检查了庄上丁壮,就算遭遇了盗匪也不怕。”
见众人如临大敌,紫绡心领神会地打起圆场:“爹爹布置得当,各位壮士不必担心。”
正当时,庄外战旗猎猎,马鸣萧萧,一枚炮弹呼啸而来,将庄门炸得四分五裂。席上众人忙抢了兵器,跑到门口查看情况。
外边正堵着上千兵士,架着两门冒着白烟的过山大炮。台城禁军衣甲鲜艳,身材高大,阵势威猛,喊叫声震天动地。另外,还有七八百“巡防营”聚在一起,看着颇有声势,实则散乱得不成样子,一看便知是土匪。
禁军阵中,白色帅旗之下,马上一个戎装宦官,蜂目豺声,鼓睛暴眼,白发红颜,正是五大宦官中排名第二的光禄卿俞将。巡防营里面,左边是刚刚由山大王变成巡防营统带的覃大王,右边是俞公公的远侄、栖梧县令。
县令用沙哑的嗓音、拖着长腔念道:
“犯官高直,大逆不道,收留朝廷钦犯,现在就要押解尔全家回京查办!”
高直火冒三丈,疾言厉色:“老夫就是高直,你们干甚么!”
“别以为当郡守,就能罔顾国法”,俞公公拖着溜光水滑的长腔,把嘴一撇,“给我杀!”
禁军士兵撩开长腿,呼天嚣地地发起冲锋,巡防营的乱兵也跃跃欲试地逼上来。没有人注意到,县令带着他的巡防营失踪了。
“我是镇军将军余南时,我看你们哪个敢动高家一根毫毛!”
“我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盛舜英,今天就要煞煞你这奸宦的狂气!”
迎着禁军士兵的刀枪剑戟,二人拔出闪亮的长剑,烈日下的刀锋泛着幽蓝的铁光。
“杀!”禁军士兵黑压压、闹嚷嚷地包抄上来。
盛舜英在左,余南时在右,,以极浑厚内力,极凌厉狠辣剑招,杀得门前寒气逼人,剑光更是能蚀骨摄魂。三十几个禁军士兵或死或伤,其他人在军官的指挥下缓缓退后。
俞公公见手下败退,厉声斥责道:“一帮废物!你们不要把本官的话当成耳旁的风。死叛贼,看刀!”
只见他双脚一点,纵身一跃,鬼魅飘忽,似游魂般落到二人跟前,猛地撩开了大氅,露出绯红戎装下的银青连环铠,舞起一把锻钢镶口的宝刀,与二人交起手来。
那老太监的刀法,轻动灵便,变化精微,招数奇妙,二人斗得当真有些吃力。覃大王见双方拆了一二十招,未见分晓,心中一喜,亮出双刀,吱哇乱叫着加入打斗。
四人捉对儿厮杀,余南时对俞公公,盛舜英对覃大王。
覃大王的刀法洒脱而虚空,每一招都是有进无退,只攻不守。其招术层出不穷,千变万化,逐渐无迹可寻。盛舜英数剑急攻,运内力于剑尖,平日往往能飞削他人兵刃,面对此人却招招落空,不免有些气恼。覃大王大喜过望,撩起双刀,青光闪闪,“嗤嗤”数声,逼得盛舜英步步后退。
盛舜英寻思:“虽不知此人内力如何,但招数神妙,甚是劲敌。”
交手了一二十招,盛舜英端量许久,终于让她瞧出了门道。覃大王刀法精巧,但本人悟性不高,只知重复七招,而不知重复间的“无招胜有招”。盛舜英当即变换剑招,凭借记忆找准他旧招已过、新招不接的当口,大喝一声,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疾趋一步,刷刷刷刷数剑刺胸。覃大王在这一招上无可闪避,被迫以双刀护胸。岂料盛舜英剑刃陡转,剑尖泛着耀目寒光,刺穿额头。为祸数载的土匪头子,双膝一软,坐倒在地,眼见他是不活的了。
余南时与俞公公大战有十余个回合,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到后来眼见这老宦官招数转折起伏,出手奇诡飘忽,倏然之间,又是诡秘古怪,摆明了就是邪派武功。俞公公全力施为,斗到酣处,长刀挥舞,黑刃映日,犹如万条赤炼蛇张着血口乱钻乱窜。余南时骂了一句“丧门煞”,上上下下挥剑格挡,将俞公公的招数拆得七零八落。
俞公公暗想:“我如此连攻,只需疲敌,便能生擒此将。”只见他猛攻八十一招,叫余南时无法喘息。在如此密集的剑招中,余南时反而保得神志清醒,可见其内力雄浑。
无论是庄中众人还是庄外官兵,无不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打斗。
弹指一挥间,余南时便已拆到二百招,恐惧从他心底里幽幽地升起来,这样打下去真不一定能赢。
俞公公趁机一刀斫出,劈中余南时右肩。余南时一个踉跄,靠着内功稳住了脚。俞公公一刀将要补上,斜地里抢出一人,大呵一声,挡在余南时身前。这人来得快极,不及收招,刀气一冲,晕死了过去。待众人定睛一看,才知是护师心切的高元。
刚杀完覃大王的盛舜英见余南时负了伤,闪身而出,掩护二人后退,以大开大阖之剑招打得俞公公惊慌失措。
又是二十余回合,盛舜英瞧着机会,“当当当”几声后,俞公公手中宝刀四散飞迸,接着他长叫惨呼,原来是一片刃片如流星般飞出,挟着盛舜英剑上的蚀骨寒气,连皮带筋绞断了他的右手。但弹指之间,他右足猛地飞出,以极刚猛之势踢中了盛舜英,使她身子向后凌空荡出七八丈,口中狂喷鲜血,断折肋骨数根。双方主将或死或伤,主动权就到了兵多将众的朝廷一边。
高直闭住双眼,神色冷清:
“为朝廷除奸,就算让老夫死在这里,无妨!”
夏阳读懂了主公的意思,用力一招手,门生们拔出腰间的家伙,围成一个半圆,把主公围在中间。教头哈剌章带上四名畏畏缩缩的手下、张皇失措的紫绡和负伤的将军、昏迷的高元,按照夏阳的指示,沿着东边的更道往北跑,绕过后院,就能逃生了。
一侧身的光景,高直已经看不到儿子他们的背影了。他了无遗憾地按住剑柄,稳稳地立在门前,难料猝不及防间,一柄匕首自后绕来,刺进了他的心口。
高直忽地咬牙发力,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结束。
他艰难地睥睨一眼,发觉是夏阳在他心口里转动匕首,血如泉涌。
“你,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加害于我?”他的眼神迅速黯淡。
“我跟了你二十年,你整日待我如猪狗一般!”夏阳狠狠地拔出匕首,其他门生也亮出了贴肉藏着的匕首,一寸一寸地刺入高直的胸膛。
“干的不错,夏阳,马上带上你的人到秀衣阁报道!”俞公公嫌弃地看了高直一眼,“还等什么?剜心枭首,呈报霍公!至于这个庄子,抄了吧!”
高直捂着胸口,眼睁睁地看着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蜂拥至庄内。
手指缝里的血,汩汩流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吟出了一首诗: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
哈剌章冲在最前面,护着大家一路逃向后院。忽然听见一阵尖厉惊叫,县令带着一群巡防营迎面跑了过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多。
紫绡花容失色:“爹爹不是昨日才检查过后门吗?”
哈剌章粗鲁地对她咆哮道:“只要有内应,就这小破庄子的门,有个球用!”
这个草原汉子的双眸里,透着难以言说的悲戚。
“弟兄们,掩护将军!”
“遵命!”
仪门外的大院里,五名战士挥刀扑向官兵,火声、刀枪声、喊叫声混成了一片,血与火的气息向整个庄里弥漫。
哈剌章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咆哮道:
“来呀,你们这帮牛鬼蛇神!我们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就在这危急关头,高元苏醒了。只听得他压低了嗓门说:
“你们从甬道绕到祠堂,神龛下有条地道。”
余南时抱起盛舜英就要走,忽然想起兄弟们还在血战。
“快跟我们一起走!”
“听着,要么你们活着离开,或者和我们全死在一起,怎么办?”哈剌章心意已决,不再客套了。
余南时摇了摇头,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嘭的一声,哈剌章把他们往移门内一推,反手卡死了门闩。
余南时挣扎着站起身来,准备用力拉开门回去支援。盛舜英拧住了他的胳膊。
“你现在帮不了他们,不要让他们死不瞑目。”
他回声最后望了门一眼,门板渗出了大滩鲜血。
“混蛋,你们就这点能耐吗!”
哈剌章的喊叫声依稀远去,大家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惨号。
高元冲在前头,一把撞倒了神龛,扒开了活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