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首歌：landingguy-刘昊霖/kidult
“肯威？”
来人轻声呼唤着。
肯威莱瑞?麦基利斯。
这是他的全名，取自铃兰花的学名，罗斯威尔先生在当年赋予他这个名字时，大概是应和了铃兰花的花语，希望他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由于名字过于生僻，寻常时候大多数人又会称呼他民间铃兰花的俚语——
thelilyofthevalley
所以他又成了威利。
当然，在嘉德丽雅小姐这样的好事者嘴里，热衷于将少年与贵公子尤金斯捆绑成情侣的她，干脆又给他取了个女性化的名字——莉莉。
名字对于他来说终究只是个代号，他并不在意，大家自己叫着顺嘴就好。
但是像这样一板一眼称呼他真名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哪怕是尤金斯这样的贵公子有时也会活泼地在名字上调笑他。
肯威莱瑞先生……肯威莱瑞……肯威……
所以当金发少女带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迟疑与惊喜的口吻开口叫出他的名字时，肯威莱瑞还是在第一时间哽住了。
好半晌后，在少女伸出手搭上自己的肩头时，想要确定眼前是不是真人时，肯威莱瑞这才反应过来。
“啊，是我啊！小薇尔莉特！”
肯威莱瑞挡住薇尔莉特的手，咧嘴露出一个心虚的微笑。
薇尔莉特同样有些无措地呆在原地，她上下打量着这位消失了将近一个月的友人，碧蓝色的眸子里蕴满了惊诧的情绪。
曾作为少女兵的她在一线战场连年征战，薇尔莉特比任何人都清楚榴弹枪的威力。
肯威莱瑞为了救她用自己的身躯去挡，虽然有着机械义肢的缓冲。
但足以覆盖整个车顶的爆炸还是将他的身体弄得千疮百孔。
在昏睡过去之前，那个平日里总是热衷于买无用的洋娃娃和裙装送给自己，面对自己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的少年，只是小心又谨慎地抱着她呢喃着。
“你没事就好。”
“你没事就好。”
……
薇尔莉特见过了太多队友死在自己面前，死亡与绝望只是战争中微不足道的序曲，薇尔莉特以前体会不到这种情绪，只是机械地执行者作为一个士兵的任务。
时隔多年，懂得体会人心的她终于在那位叫艾丹的年青人身上明白了其中的痛苦，与挚爱之人的分别像是深不见底的沼泽，将在其中挣扎着绝望之人囫囵地吞噬，徒留悲伤。
名为紧张与悲悯的强烈情绪，第二次裹挟了她。
绝对不能让他死掉……
直至肯威莱瑞被送进手术室，在查尔斯先生的规劝下，几夜没合眼的薇尔莉特才被送回了邮社，强制休息。
在肯威莱瑞伤重昏迷的这一个月当中，薇尔莉特数次探寻，所见到的都只是昏睡着的肯威。
上一次见面还是上周，在霍金斯社长的带领下，薇尔莉特又一次见到了友人。
那时的肯威仍在昏迷当中，浑身裹满了绷带，身上插着不知名的管子。
可现在……
薇尔莉特伸出手，强硬地搭在肯威莱瑞的肩头，似乎想要验证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放上去时，少女觉得有些不妥，害怕弄伤肯威莱瑞，于是又放轻了动作。
这一次，肯威莱瑞没有阻止。
熟悉的机械手搭在了肩头，肯威莱瑞耸了耸肩。
他伸出苍白分明的手，眼中透露出莫名的情绪。在少女惊愕地目光中，轻轻地点了点少女的额头，只是微笑。
“真的是我哦，小薇尔莉特。”
无视少作怪的动作，薇尔莉特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藏匿在薇尔莉特心中名为担忧地情绪，在这一刻总算消散了大半。
她抿了抿唇，看向了肯威莱瑞另一只手上的手提箱，有些迟疑。
霍金斯终于在此时赶了上来。
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肯威莱瑞，会心一笑。
“啊，薇尔莉特，你怎么来了？”
薇尔莉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忆起了自己来咖啡馆的目的——
“社长，有位客户点名要见您。”
霍金斯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十分干脆地扭头就走，给两人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才走出去没两步，霍金斯忽地回转过身子，将手里的一方甜品盒子放在两人身旁的空桌上，呵呵笑道。
“哦对了，这是威利让我带给你的焦糖布丁，哈哈。”
说完，小跑着没了踪影。
肯威莱瑞蹙了蹙眉，心说真是见了鬼了，邮社这个点还能有客户上门！？
霍金斯能把邮社做的这么风生水起，引人追捧？我不信！
肯威莱瑞恶意地在心中控诉着老东家的不是。
霍金斯走后，气氛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不知为什么，平日里没事也要弄出点动静的肯威莱瑞在这个冬季的夜晚沉稳的出奇。
他看着薇尔莉特碧蓝色的瞳子，脸上带着掩盖不住的温柔笑意，却什么话也不说。
薇尔莉特没有注意到这些，也没有管什么甜点，她正盯着对方的手提箱讷讷出神。
肯威莱瑞的手提箱是邮社订购的制式手提箱，凡是有概率要出差的邮社员工几乎都有一款。
很久之前，少年曾热衷过绘画好一阵。肯威莱瑞杰出的学习能力不管在什么领域都能让人眼前一亮，仅仅学习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便能够近乎绘制模仿各路大家的著作。
但素来喜爱花朵的他独独热衷于绘制各色各样的花，因此为了练手连带着给每个人的箱子都绘制了不同的花束。
嘉德丽雅的卡特兰，艾丽卡的欧石楠，爱丽丝的鸢尾花，薇尔莉特的紫罗兰以及他自己的铃兰……
薇尔莉特看了看手提箱，又看了看沉寂的肯威莱瑞，忽地开口。
“肯威……是要离开这了吗？”
语气有些低落。
即使对方低着头，肯威莱瑞也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与不舍。
他咧了咧嘴角，却是笑意更甚。
“小薇尔莉特现在已经是个很出色的女孩了。”
他眯眼说着，紫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欣慰。
薇尔莉特抬起头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肯威莱瑞迎着她的目光，顿了顿身形，顺手抓起一旁的甜品盒子塞进了少女手中，而后走出大门，示意少女跟上。
薇尔莉特看着手中的焦糖布丁愣了愣神，旋即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夜色如墨。
冬季夜晚的街道清冷异常，唯有不断闪烁的电气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温和光芒，照亮并温暖着寂静的黑暗。
黝黑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了大片乌云，遮蔽了星子与月色，像是一层厚重的黑幔像将整个莱顿倾轧。
薇尔莉特跟着肯威莱瑞走了好一阵，这才发现是去到邮社的方向。
“肯威……不走了吗？”
少女开口问询着，以此打破古怪地沉默。
肯威莱瑞却只是摇头。
“当然是要走的，不过我并不着急，干脆先把你送回邮社吧。像我这样的绅士，是绝不会允许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的！”
“啊~难得的独处时光呢！小薇尔莉特，有没有爱上我呢？”
脱线的话语从眼前这人的嘴里说出来，薇尔莉特却是见怪不怪，甚至还略略松了口气——
肯威好像真的已经痊愈了。
“并没有。”
薇尔莉特一板一眼的回应着友人的跳脱的问题，肯威莱瑞闻言旋即做出一副“我跟受伤”的表情。
薇尔莉特紧绷的心彻底轻松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步伐雀跃了许多。
“肯威是打算一个人出去旅行么？”
薇尔莉特偏头看着他问道。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大概是觉得这么回答有些过于简短，于是又补充道。
“说不定还能顺便找找我那该死的父母亲人什么的？”
在提及父母一事之时，肯威莱瑞的做派一向如此。
对于他来说，寻找所谓的亲眷还真没有旅行来的重要。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邮社已经近在眼前了。
肯威莱瑞眨巴了下眼睛，忽地顿住脚步，偏头看向薇尔莉特。
“小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同样停下了步伐，看着他，等待下文。
肯威莱瑞挠了挠头，忽地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是社长让你去咖啡馆找他的吗？”
薇尔莉特摇了摇头。
“确实是有客户造访。是嘉德丽雅小姐说，社长应该在……”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蹙了蹙眉头。
肯威莱瑞知道，这是少女生气的前兆。
“肯威既然痊愈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薇尔莉特的语气中带着铿锵的质询，那是独属于军人的一种强硬态度。
肯威莱瑞努力保持的欢脱瞬间下了线，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慌张，磕磕巴巴地念叨着。
“啊哈哈哈，我……这个……呃……”
薇尔莉特眉头一凝。
肯威莱瑞双手一摊。
“咳咳，忘了。”
怎么看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谓模样。
薇尔莉特的面色难得晦暗。
“要给担心自己的人报平安，是肯威先前教给我的吧？为什么自己不遵守呢？”
肯威莱瑞讷讷无言了好一阵，最后道。
“对不起。”
看着肯威莱瑞的沮丧模样，薇尔莉特却只是摇头。
“我没有怪肯威的意思。”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了莫名的氛围当中。
气氛有些诡异，往常都是肯威莱瑞一直在讲，薇尔莉特时不时地附和两句。可今天那位充当话痨的角色却突然没了兴致，他保持着缄默，低头看着靴子一言不发。
“……”
薇尔莉特本就话少，此刻更是沉默。
“……”
两相沉默，一方低着头看靴子，一方沉寂地等待下文，像是新上映的哑剧。
到底还是肯威莱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顿了顿，脸上又带起阳光的笑容。
肯威莱瑞咧了咧嘴，眼角微微眯，大病初愈后的他面色较之以往仍显苍白，但却是同样的活力十足。
“那……我该走了咯，小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看着肯威莱瑞雀跃的样子，意识到自己不说些什么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她局促了片刻，生硬地补充道。
“……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
肯威莱瑞随口应和着，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大概是真的要离开许久的缘故，奇怪的心绪在肯威莱瑞的心中翻腾着。
事实上，全部的记忆苏醒后，肯威莱瑞就知道自己和少女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
霍金斯说的不错，自己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倔强的告诉自己，之于薇尔莉特的感情只是要好的友人，却一再忽略自己的内心。
他在逃避，他在畏惧，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基尔伯特是横亘在他与薇尔莉特之间的大山。
如若不然，哪有什么没理由的偏爱呢？
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
对于肯威莱瑞而言，只有她是不同的。
这种感觉哪怕在记忆未曾苏醒前也没变动过，只是现在……
是时候离开了。
当然，以上这满腔的情思只是对于他自己而言。
对于小薇尔莉特来说，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要好的友人。
原本打定主意避开少女，大概就是掺杂了回避的心思。如今既然撞上，那就干脆好好告个别吧。
想到这里肯威莱瑞的笑容又热烈起来，原本尴尬的氛围被一扫而空。
“小薇尔莉特。”
“怎么了，肯威？”
“在小薇尔莉特心里，我应该算是比较重要的朋友吧？”
肯威莱瑞带着轻笑问询着，似乎想要得到什么回应。
薇尔莉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的，肯威确实是很棒的友人。”
薇尔莉特沉声说着，脑海中想起的尽是基尔伯特的教导——
“霍金斯么？那家伙就是个混球！”
“呃，我没有让薇尔莉特杀掉他的意思。”
“简而言之，那家伙虽然混蛋了一些，但在很多方面还是值得我学习的，是个很棒的朋友。”
“什么是朋友么？”
“大概就是可以和你一起分享情绪的人吧。”
“薇尔莉特将来也会遇到这样的朋友的。”
……
肯威莱瑞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薇尔莉特光是看他眉角的动作，都知道这家伙接下来肯定是要臭屁的自夸一番。
但不知为什么，他忍住了。
肯威莱瑞乐呵呵地点头，而后突兀地伸出手揉了揉薇尔莉特的满头金发。
动作有些冒犯，但长久以来的信任让薇尔莉特没有做出防范的动作。
只是头上的僵硬地触感传来时，她才反应过来，而后些困惑和不解地看向他。
“肯威？！”
肯威莱瑞没有胆怯的意思，看着薇尔莉特的小表情，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小薇尔莉特已经是人如其名的出色女性了！”
没头没脑的夸奖。
肯威莱瑞又开始傻乐起来，薇尔莉特看着他忽地有些理解了霍金斯社长的心情。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这位友人怎么办才好。
夜更黑了，伴着忽然卷起的夜风。
倏忽间，橘黄色的电器灯下忽地飘起点点晶莹。
肯威莱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喃喃道。
“下雪了。”
他的语气有些惊诧。
由于地处大陆南部的缘故，莱顿的冬季几乎是见不到雪的，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四年前吧?
那时候，小薇尔莉特才刚到邮社……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肯威莱瑞忽然俯下身子，打开了手提箱，从堆满书籍的箱子一角取出一块古朴的礼盒。
薇尔莉特觉得有些熟悉，还不待她仔细看清楚，盒子便被打开了，一件亚麻色的围巾出现在了肯威莱瑞手中。
薇尔莉特有些好奇，因为这围巾看起来似乎有些偏女款，而且款式上也很陈旧，看起来像是十年前流行过的风格。
雪逐渐大了起来，窸窸窣窣地落在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路过。
凉意笼罩了她，虽然并没有感到不适，薇尔莉特还是第一时间紧了下衣服。
不出意外的话，肯威莱瑞就要提醒她加衣服了。
但肯威莱瑞没有这么做，在少女抬眼看向他的下一刻，肯威莱瑞忽然俯身过来。
好闻的香味包裹了她，同时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薇尔莉特回过神来时，围巾已经围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摸了摸围巾，有些奇怪的看着肯威莱瑞。
“给我的吗？”
少年自己紧了紧衣领，点了点头。
“对喏，分别赠礼。”
薇尔莉特没有拒绝，只是事有些沉闷的回道。
“可是我并没有准备礼物。”
肯威莱瑞哑然一笑，摆了摆手。
“不需要啦，毕竟是我先没有告诉小薇尔莉特要离开的事。也算是当作是赔礼吧。”
说到这里，肯威莱瑞顿了顿，为了避免这个在情感上仍旧有些执拗的孩子钻牛角尖，他提起手提箱，玩笑似地提议道。
“小薇尔莉特觉得有亏欠的话，有空的时候就帮我打扫一下房间吧。”
薇尔莉特认真地点了点头，恬静的模样让肯威莱瑞有些恍惚。
他忽然有些不想离开离开。
“嘎吱——”
黑色汽车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两人身旁。
车窗下摇，露出了裘然先生那张儒雅又带着狠厉的面孔。
“先生，船就要开了。”
他恭敬地提醒着，将肯威莱瑞拉回了现实。
雪还在下，并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簌簌地落了两人一身。
薇尔莉特的金色发丝上满是圣洁的白，肯威莱瑞干练的黑发上蕴着哀伤。
他咂了咂嘴，想要松开臂膀拥抱一下眼前的人，但终究还是没有付出行动。
会吓到她的吧？
他盯着少女清亮的眸子，温声道。
“雪要下大了，我该走了。”
“快回去吧，我会给你写信的。”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心说肯威还是老样子，下次回来应该又会给大家带很多礼品吧？
她抬起手，褐色的手套在雪夜中显得十分娇小。
摆了摆手，她说。
“好喏，再见咯，肯威。”
肯威莱瑞也朝她摆了摆手。
“再见。”
少女隐入了邮社的大门，肯威莱瑞的目光追随着她，在她消逝的地方注视良久。
裘然没有再催促的意思，他安然地等待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大雪几乎将肯威莱瑞变成了雪人。
他忽然开了口，独自呢喃着。
语气带着颤音，轻柔地像是怕把自己击碎。
“小薇尔莉特，我们确实见过。”
肯威莱瑞转身打开了车门。
雪幕纷杂，他坐在车里回首，终究还是看不清邮社的轮廓。
“好大的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