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顿的冬季总是寂静而又清冷。
霍金斯坐在玛格丽亚诺咖啡馆的一角,桌上摆着老板娘特赠的草莓慕斯,杯中氤氲的热气混着橘黄色的柔和灯光一同包裹着他。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时不时地掀起灰黑色的袖口,通过手表查看时间。
下午六时,落日最后的余晖在街道的转角坐着最后的挣扎。
他有些焦躁,从怀里掏出烟盒,正准备点上一支香烟,可似乎想起了什么,悻悻地塞了回去。
“咔哒——”
咖啡馆地大门被打开了,霍金斯第一时间抬眼望去,旋即招了招手。
“这里!”
来人提着带有ch邮社标识的手提箱,快步朝着卡座走来。
落座后,他看了看满脸担忧地霍金斯,嘿嘿一笑。而后极其没品地扯过了霍金斯身前的草莓慕斯大快朵颐起来,同时朝着不远处吧台中颇为姝丽的年轻小姐喊道。
“朱莉姐,再给我来一份焦糖布丁!”
吧台中的朱莉小姐也是一愣,在看到角落中的人时,面色更是一喜。
“你出差回来了?”
朱莉小姐放下焦糖布丁和咖啡,栗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故友重逢的喜悦。
“老板娘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雀跃地说着,大有翘班去跟老板娘汇报的意思。
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安妮姐了,改天我会登门拜访的。”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着朱莉的小问题。
朱莉与他寒暄了一阵,便去忙自己的工作了。那人这才转过头,看着神色复杂的霍金斯挑了挑眉。
“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笑了起来,紫水晶般晶莹的眸子里闪烁着熟悉的嘲弄与不屑。
霍金斯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次打量了一下他——
白色衬衫包裹在风衣中,仅露出一角。浅绿色的加厚防风裤扎在黑色的长筒皮靴里,原本可以扎成辫子的黑色长发又剪到了耳垂。
见自己在打量,那人朝自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故作腼腆的笑容。嘴角的奶油配上他的娃娃脸,更显年轻。
恍惚间,霍金斯还以为又回到了那年初春。
明明已经是二十岁的大人了,怎么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
想起早晨的那个电话,霍金斯还是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明明一周前才去看过他,那时他尚在昏迷当中,查尔斯先生也说情况不容乐观。怎么出了个差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了对方康复的消息。
这小子进手术室都用了三天,接过伤病居然一个月出头就好了?
这恢复能力是否过于逆天了一些?
哪怕是薇尔莉特在战时也没有这么出彩的表现吧?这算什么?神明么?
“那家伙可是不下于女神大人的存在!”
神神叨叨的小秘书经常在众人担忧肯威莱瑞的伤情这样说。
他有些无奈地甩了甩头,心说最近大概是跟勒克斯待久了,怎么自己也变得神神叨叨起来。
霍金斯叹了口气,正准备喝口才放温一些的咖啡醒醒神,却被对面那人一把夺走。
“……”
霍金斯顿了顿,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回来了?”
语气中带着些不可置信,仿佛眼前这人只是他臆想出来的的虚假幻想。
肯威莱瑞吃完慕斯,对着霍金斯的咖啡一顿牛饮。
“啪——”
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而后翻脸不认人。
“什么话!?”
“噗呲!”
霍金斯终是没忍住,嗤笑出声。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调笑出声,担忧地神情瞬间转换成了失望。
肯威莱瑞愤怒地锤了锤桌子。
“我就知道你这个无良的资本家没安好心!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是为了保护邮社人员受伤的!”
“这可是工伤!这些天的工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伤病补贴可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就去工会告你!”
肯威莱瑞恶狠狠地说着,义愤填膺地模样好像霍金斯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无良老板。
霍金斯不以为意,冷冷一笑。
“离职员工不享受对应待遇!”
肯威莱瑞邪魅一笑,打开手提箱,顺手掏出一份合同,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早就料到你有这一出,别忘了我可是第三股东。你要是不付钱,我就撤资,顺便再让尤金斯也撤资。”
“你这混……”霍金斯顿时瞪大眼睛。
“不撤了,股份卖给安东尼!”
安东尼是对家邮社的控股人,在帝国的邮政地位相比ch邮社稍弱一筹。只是那个人格局不是很大,总是在不少场合明里暗里地拆自己台。
这要是真被他卖了,那还得了?
霍金斯话锋一转,满脸讪笑。
“……小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肯威莱瑞这才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骄傲神色来,显然,这场争端他又赢了。
焦糖布丁摆在眼前,肯威莱瑞拿勺子轻轻地拍打着这份甜品。
米黄色的胶质主体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颤动着,顶上的焦糖汁旋即汩汩流下,看起来十分诱人。
但他没有动手的意思,连同桌上的合同也未曾收去。
霍金斯愣了愣神,踟蹰了片刻后,伸手按在了合同上。
肯威莱瑞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街边的电气灯长明,昏暗的夜色被灯光驱散。冬季的莱顿虽无落雪,近几日的愁云却使其沾着几分寒意,过往的行人都披着冬装,步履匆匆。
合同没有几页纸,霍金斯很快就看完了。
除却股份合同,离职合同也赫然在列。
这个总是没正形的成年男人在看完合同后,眉头拧在一起,胡乱地挠了挠酒红色的碎发。
“真要走?”
肯威莱瑞耸了耸肩,停下了作弄焦糖布丁的手。
“不然呢,我为邮社累死累活这么久,总要休息一下吧?”
霍金斯撇了撇嘴。
心说你要是想休息的话,也没人拦你吧?
“你在邮社不也一样休息?”
肯威莱瑞只是摆手。
“那不一样,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除了喜欢看书,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处去看看,不然也不会为了所谓的业务拓展在外面连着跑这么久。”
“我已经在邮社工作了五个年头,也该去外面看看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找到我那不负责任的爹娘家人什么的?”
霍金斯好一阵无言,他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许久,可看到的都是深笃与决心。
“真的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么?”
肯威莱瑞一脸惊愕地反问道。
“还能有什么原因?”
霍金斯的嘴角嚅嗫了两下,他顿了顿,宽大的手掌按在了那份股份委托合同上。
“如果没有什么原因的话,也没必要把股份全权委托给我打理吧?你在外面不也一样躺着收钱么,帝国的银行业还是很发达的。”
肯威莱瑞白眼一翻。
“我是懒得委托给尤金斯,我都欠了人家这么多人情了,还要拜托他的话,我心里是会过意不去的。”
霍金斯愣了愣,旋即摆出一副“那你对我就过意的去?”的怨愤表情。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毕竟你还欠了我大半年的工资没给呢。”
霍金斯一下子红了脸,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邮社发展”、“市场需求”、“你又不缺钱”诸如此类的字眼。
肯威莱瑞倒是不在意,他摆了摆手,站起身。
“行了,该交的都交给你了,我也放心了。接下来,我要去看看这该死的世界了!”
他大声说着,颇有一副演讲者身居高台的瞩目感。
声音很大,引得不少人侧目。还好已经临近打烊,咖啡馆里没有多少人,不少人回过头朝着他打量了两眼,见到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也不多做计较。
倒是霍金斯站起身,讪笑着朝着周遭表达歉意。
“不再多待两天?你的伤……”
霍金斯露出担忧地眼神。
肯威莱瑞十分硬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哐哐作响的模样看起来健康得有些过分。
“好着呢!”
霍金斯安心了一些,顿了顿,又问。
“不跟其他人道个别?”
“哎呀,没有必要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婆婆妈妈的不是我的风格。”
“不见见薇尔莉特?”
“没有这个必要!尤金斯安排的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肯威莱瑞乐呵呵地说着,随手指了指街角的黑色汽车。
大股东座驾的风格依旧是那么的低沉内敛,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内蕴感。如果不是霍金斯见过不少回,大概还要以为这是哪位上了年纪的权贵的钟爱。
“哦对了,这份焦糖布丁帮我送给小薇尔莉特,就说是我的告别赠礼。那孩子挺喜欢吃甜食的。”
肯威莱瑞顺口说着,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去见那个少女。
霍金斯也不再劝,只是有些担忧的说道。
“呃,那你……”
本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可想想“和平专列”上的惨状,却又觉得有些多余。于是嚅嗫了半晌,只是道。
“玩的开心?!”
肯威莱瑞嘿嘿一笑。他十分清楚无良社长的心里活动,潇洒地笑了笑,他开口安慰着。
“不用担心啦。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随口说着,而后扯起手提箱,朝着霍金斯挑了挑眉。
“再见了,无良老板!您的优秀员工,要跑路咯!不要偷偷想我哦!”
他阴阳怪气的说着,脸上却又带着雀跃阳光的微笑,弄得霍金斯又气又笑。
“你这混小子。”
他嘟囔着说着,目送着少年走向门口。
霍金斯凝视着他的背影,离别的不舍,心中的担忧,宽慰的心绪一齐纷涌。
……
肯威莱瑞倒是没有这么多顾虑,他嘴角含笑,脸上带着对美好旅行的憧憬,迈步走向咖啡馆的大门。
汽车守候在街角,怀里的船票即将迎来检票的时间,相信稍远处的港口那儿,查尔斯叔叔和罗斯威尔先生也已经等候许久。
肯威莱瑞视线微微下沉,思索着行程,随手推开大门。
迎接他的却是一道讶异而又熟悉的声音。
“肯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