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威莱瑞回到邮社时已经是下午了。
日暮时分的夕阳在少年脚下铺下了一片赤橙色的金辉,好似在指引着他归家的路。
面对肯威莱瑞的到来,那位已敬业与一丝不苟著称修道会医院的首席外科医师罕见地推掉了今天所有的预约,将肯威莱瑞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
虽然最终的结果仍是没有什么大碍,查尔斯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叮嘱了几句。
“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应该能够把握,不要逞能。”
“有关幻听的内容,或许是你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
“如果你希望想起来过去的话,不妨试着抓住它。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放弃,那太痛苦了。”
……
肯威莱瑞照例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提着自己那款装满了礼物的手提箱,步伐轻快地进了邮社的大门。
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看着熟悉的大门。肯威莱瑞毫不客气,一脚蹬了上去。
“嘭!”
“我回来了!”
少年的下颌微微扬起,鼻孔朝天,向所有人高调地宣告着自己的归来来。
可事情有些出乎预料。肯威莱瑞在门口杵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搭话,这才发现气氛好像有些不太对。
办公室里只有两人,但肯威却感受到了明显的低气压。
霍金斯瘫坐在办公椅上,平日里为保持绅士风格而精心侍弄得衣领散乱开来,酒红色的发丝无精打采地扫在额前,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嘉德丽雅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边,一言不发。
窗户大开着,来自海滨的微风轻轻吹拂进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书页的声音。
“……”
肯威莱瑞蹙了蹙眉头,下意识有些心慌。
臭屁的微笑被少年尽数收敛,将手提箱丢在一边,肯威莱瑞看着霍金斯沉声开口。
“发生什么了么?”
霍金斯奋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略无血色的唇轻轻一颤。
“薇尔莉特……”
肯威莱瑞的镇静骤然被打破了,他瞪大了眼,满脸写着惊愕。
怎么会?自己明明才开解过那孩子,怎么会?
除非……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肯威莱瑞还是一下子慌了神。他踏步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直地盯着霍金斯,白皙的手掌因为用力有些微微发白。
“倒底出了什么事!?”
霍金斯嘴唇嚅嗫。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的死讯,她知道了。”
肯威莱瑞闻言,心里顿时一紧。
基尔伯特的死讯他早就知道。从尤金斯那里得来的档案已经明确书写了基尔伯特死在了东北战区,为了镇压所谓的残兵。
在许久的朝夕相处中,肯威莱瑞不止一次想要将这个告诉那位少女。
可每次,当肯威莱瑞看到少女掩在心底的那份思念时,这个想法都会退却消弭,继而保持沉默。
可是……
现在的小薇尔莉特能够承受得了吗?
“你怎么告诉她了?”
肯威莱瑞一把拽起霍金斯的衣领,满脸写着愤恨。
面对手底下雇员无礼的行为,霍金斯只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而后朝着嘉德丽雅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两人真不是亲姐弟么?怎么连问的问题都如此相像?
“回答我的问题!”
肯威莱瑞的手掌骤一发力,霍金斯被他扯的有些气短,苦笑道。
“薇尔莉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蒂凡尼夫人,所以我……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霍金斯有些哑然,顿了顿,又道。
“现在的她……应该受得了!”
“混蛋!你懂什么!你这家伙根本不了解小薇尔莉特,你……”
肯威莱瑞怒声咆哮着,话说道一半,因气氛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却是陡然一滞。
“小薇尔莉特呢?”
少年语气惶急。
霍金斯嚅嗫了半晌,似乎有些愧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沉默。
“……”
“我问你小薇尔莉特呢!”
肯威莱瑞厉声沉喝,白皙的面孔因愤怒而有些涨红,撑在桌上的拳头已然攥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对霍金斯挥动拳头。
剑拔弩张间,却是沉默的嘉德丽雅开了口。
“薇尔莉特跑出去了。”
“跑……”
肯威莱瑞松开了手,偏头看向那位性感的人偶。
“去哪里了?”
嘉德丽雅摇了摇头,语气同样低沉。
“不知道,本尼和爱丽丝他们已经去找了。”
说到这里,嘉德丽雅顿了顿,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吧。”
嘉德丽雅的话让肯威莱瑞安静下来,不过他紧紧蹙起的眉头还是证明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嘉德丽雅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却见肯威莱瑞面色骤然一变。
“不对!不对!”
嘉德丽雅疑惑顿生,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少年已经回头向外跑去。
肯威莱瑞心中焦急,一心只想着早点找到薇尔莉特,在跑出门口时被手提箱绊了一跤。
“咚!”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办公室,手提箱被少年一脚踢开,礼物连同少年的行装散落一地。
“威利!”
嘉德丽雅见他跌倒,赶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可肯威莱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跌倒的下一刻,少年便自顾自地撑身而起,一言不发地向外跑去。
“威利!等等!小心受伤!”
在嘉德丽雅焦急的呼唤声中,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嘉德丽雅站在办公室前的回廊处,看着少年发疯一般地向外跑去,脸上的表情在愕然与无奈间变换着。
半晌后,嘉德丽雅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家伙……”
回过头时,霍金斯已经在收拾散落的行礼了。
霍金斯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给爱丽丝的枫叶标本,给艾丽卡的《红恶魔》签名剧本,给本尼的长筒靴……真是,这么高的跟,那家伙穿的了么?”
嘉德丽雅见他如此,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霍金斯捡起一顶黑色的绅士帽带在头上,即使没有标识,也不妨碍霍金斯认为这是送给自己的。
肯威那小子想来不喜欢这些正式的衣服。
霍金斯背对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唏嘘。
“担心又有什么用,本尼他们已经去找了。薇尔莉特拿孩子的话……只要她想,没人能伤得了它。”
说到这里,霍金斯捡起一方黑色的纺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地,上面钉着一方小卡片。
——给嘉德丽雅。
霍金斯随手捡起,头也不回地丢给嘉德丽雅。
“喏,给你的,似乎是衣服一类的。”
黑色的纺织袋掉在脚边,嘉德丽雅心中无名之火顿生。
早在此前,面对这家伙无所谓的态度,她就憋了一肚子火。
眼见他还是这样无动于衷,嘉德丽雅终于忍无可忍。
“你这白痴……”
嘉德丽雅踏步上前,按住霍金斯的肩头,想让他尝尝来自曾经地下首席拳击手的苦头。
可她下一刻就沉默了。
霍金斯那张英俊的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泪珠。泪水润湿了他的眼角,继而顺着两颊润湿了他满是胡茬的下颌。
见嘉德丽雅拽他,他咧起嘴给了一个谄媚讨好地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伴着泪滴,怎么看怎么丑陋。
嘉德丽雅这才想起,霍金斯前不久才参加过挚友的葬礼。
以这家伙的性格,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他只是……
嘉德丽雅的怒火被浇熄了,她蹲下身子,和霍金斯一起拾缀着肯威莱瑞的行礼。
默契的沉默间,散落的行装很快就被收拾完了。
在手提箱合上的刹那,嘉德丽雅率先开了口。
“霍金斯,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不好的消息可能又多了一个。”
方才的沉默间,这位年近三十的社长已然收拾好了情绪。只不过方才被同伴看到了自己的窘态,此刻脸上有些可以的红云。
但见嘉德丽雅没有抓着不放的意思,霍金斯略略松了口气,接过话茬。
“怎么了?”
嘉德丽雅指了指手提箱的一侧,问而不答。
霍金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把造型精致的匕首,大概有一个半手掌的长度,狭长的血槽自上而下遍布刀身,锋锐的刃尖闪烁着寒光。刀柄细而长,很适合手掌不大的女子抓取。
那是标记着,要送给薇尔莉特的礼物。
对于肯威莱瑞送给薇尔莉特这种礼物,霍金斯绝对是赞成的。
那孩子在人偶界的名声愈发显耀,委托更是铺天盖地一般从大陆各地涌向邮社。甚至还有许多来自战乱地区的委托,多点武器防身终归是好的。
霍金斯看了半晌,除了觉得刀很好看,很适合薇尔莉特以外始终没发现什么不妥,于是蹙着眉头开口。
“到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呢?”
嘉德丽雅叹了口气。
“威利他……大概是喜欢上薇尔莉特了。”
嘉德丽雅的话,让霍金斯下意识地一乐。
“怎么可能,那家伙一早就知道。
呜,现在说这些确实有些奇怪,但是薇尔莉特的心里切切实实只有那混账一个人。
威利又不是蠢蛋,怎么会喜欢上小薇尔莉特呢?”
霍金斯一边说,一边看着嘉德丽雅,却见对方脸上的笃定神色丝毫不改,只是摇了摇头道。
“从始至终,那家伙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霍金斯顿时沉默。
“你的意思是说……”
嘉德丽雅耸了耸肩。
“陷入迷途的人,总会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但事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