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到达莱顿时，正是清晨，海风微咸的气息混杂在嘈杂鼎沸人声中一同淹没了这一艘刚靠岸的渡船。
不同于船上大半漂泊的旅客，两人到了莱顿就等于到了家，再加上手头没什么要紧的工作，更犯不着急着下去，顶着汹涌的人潮给自己找不自在。
于是两人在甲板上站定，打算等到船上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再下船回归邮社。
肯威莱瑞靠在栏杆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书本。
怎么会有人把带有自己签名的书籍作为赠别礼呢？
真是恬不知耻！
肯威莱瑞毫不客气地在心中腹诽着身处罗兹威尔的某位友人。
这家伙嘴上说着才不会给无良雇员准备礼物，到头来还是偷偷塞在了小薇尔莉特的行李箱礼，还拜托对方等船彻底离开罗兹威尔在交给他。
这位名传大陆的剧作家似乎本来性格上就带了些恶趣味，十分乐意看到自己吃瘪的表情。
拜托！他给的那点微薄薪酬，还不够自己买菜的开销呢，也亏的这家伙想了这种办法弥补他。
甚至还在扉页明示，带有自己签名的初版书册，价值不菲云云。
字里行间洋溢的臭屁感，让肯威莱瑞没由来的想起赢下一局桥牌后沾沾自喜的霍金斯。
真是……现在跟霍金斯一样糟糕的人有两个了。
只可惜自己已经离开了罗兹威尔，没办法对可恶的剧作家以牙还牙。
不过还好自己订了渡轮单人单间的豪华舱，可以狠狠地压榨一下剧作家的平替——霍金斯社长。
肯威莱瑞漫无边际的在心中对比起两位红发大叔的异同，同时将目光瞟向不远处。
薇尔莉特迎着海风站在栏杆边，碧蓝色的眸子满盈着近海翻涌的澜波，却瞧不出丁点返乡的欢欣。
海风烈烈，吹动着少女的裙摆。
肯威莱瑞没由来地想起了薇尔莉特第一次来到莱顿的情形。
也是再这样一方甲板上，少女纤瘦地身形伫立在甲板上，海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可却不见少女退步半分。她就那么呆立在那里，满眼都写着思念。
“咳咳咳！”
猩咸的海风忽然猛烈了几分，手中书页飞舞，肯威莱瑞不耐烦地抚平，可灌进胸腔礼的气息却惹得他好一阵气闷。
旅客们已经下了七七八八，薇尔莉特却还伫立在那儿。
肯威莱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以小薇尔莉特的洞察力……
他蹙了蹙眉头，踱步上前，却又在靠近少女身边时顿了顿，将眉头舒展开来。
依旧是招牌式的微笑，肯威莱瑞轻唤着少女的名字。
“小薇尔莉特。”
“……”
“小薇尔莉特。”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头，少女这才惊觉着转过身。
“呜，肯威。可以走了么？”
薇尔莉特连四下打量的意思都没有，抓起手提箱就要向外走，却被肯威莱瑞拦住。
“怎么了？”
薇尔莉特有些不解。
肯威莱瑞微微低头，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轻声说道。
“小薇尔莉特有些心不在焉哦，是在思考着什么吗？”
或许是对友人洞察人心的本事，早已见怪不怪了，薇尔莉特闻言仅仅只是呆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
“我只是……”
少女低头沉吟着，肯威莱瑞站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约定。”
“约定？”
肯威莱瑞抬眸，看到的却是薇尔莉特痛苦扭曲的面容，碧蓝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泪花。
肯威莱瑞只觉得心上一痛，难言的窒息感再次包裹住了他——
“走！快走！”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恍惚间，肯威莱瑞似乎又听到了奇怪的嘶吼声，可耳边少女的话语同样錾刻在了心上。
“我是不是……夺走了别人的约定？
作为武器，一直伤害着他人的我，是不是夺走了许多人的约定？
这样真的好吗？我还活着……”
肯威莱瑞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胸腔处传来的剧烈抽痛感，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回答出口。
“霍金斯社长曾说我因为过去所做的事，身上的‘火焰’还在烧着，那时的我并不理解社长的意思。可是……
就如故去的奥利维亚小姐与奥斯卡先生一般，在战场上的我又毁去了多少人的约定呢？那些相互爱着的人……”
“薇尔莉特！”
少女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声打断，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一双清亮的紫色眸子。
肯威莱瑞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注视着薇尔莉特，可眼神却穿透了她，追逐着过去。
“不是这样的，小薇尔莉特。从始至终，错误就不在你身上啊！”
肯威莱瑞从怀里掏出素色手绢，想要替她擦干眼泪。握着手绢的手伸出半侧，似又觉得不太合适，便瑟缩着降低了手掌高度，递给了她。
“从始至终，战争的过错便归咎不在个人身上。”
肯威莱瑞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努力舒缓痛苦。
“军队也是一样，除却那些在战场中恶意屠戮的疯子和高高在上、依靠战争发财的政客商人，没有人是真切希望战争发生的。”
“过去的你并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上位者的命令，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痛苦。可是啊……”
肯威莱瑞说的很慢，一字一顿，不复往日的跳脱。海边凉风习习，他的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水。
“那是战争。小薇尔莉特，那是战争！士兵们被国家的大势裹挟着，身不由己。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然后便是国土的沦陷，民众的遭殃。”
“战争的对错从来就与参与战争的士兵无关！换个角度来讲，纵然你在军队的时候，毁掉了许多人的约定，但对于帝国的民众们来讲，在战场上英勇作战的你何尝不是守护了他们的约定呢？”
“我……守护……”
少女的话带着颤音，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面前的友人却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薇尔莉特，你并没有错！正相反，你能够认识到这些，我真的很开心。现在的你，大概已经理解爱的意味了吧？”
“爱。”
薇尔莉特轻喃着这个字眼。
海风轻拂着她额角碎发，眼前带起了一片金黄色的缭乱。
恍惚间，少女似乎听到似乎有人在耳边呓语。
——薇尔莉特，我一直……一直深深地爱着你。
——自由地，活下去……
“少佐。”
薇尔莉特空洞的眼神骤然间有了神采，出离的悲痛感在这一刻被清扫了大半。
“谢谢你，肯威。”
少女由衷的感谢着。
可面前的少年却只是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没什么，只是请允许我先说声抱歉。”
“怎么了？”薇尔莉特有些不明所以。
肯威莱瑞苦涩一笑。
“我得先走一步了？”
“呜？”少女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疑惑。
肯威莱瑞指了指胸口，而后咧了咧嘴。
“我可能得去查尔斯叔叔那一趟。”
……
到底还是薇尔莉特一个人出了港口。
少女一个人漫行在街道上，脸上带着细细的忧思。
肯威莱瑞大概是疼得厉害，竟然鲜有地花钱搭了一辆便车。
能让一毛不拔，视财如命的友人做出这种牺牲，大概已经是无法忍受的伤痛了吧？
想到这里，薇尔莉特不免有些担忧友人的身体状况。说起来，直到现在，自己还尚不清楚肯威的伤病情况。
作为友人的自己，大概很失职吧？
薇尔莉特回忆着脑海里有关如何与友人相处的知识，这大半还是肯威教自己的。
包括如何结交朋友、与朋友交往的礼仪以及注意事项，男女友人交流间的异同……
半晌后，少女皱了皱眉头。
如此来看，“大概”两字可以略去了，自己确实很失职。
而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肯威莱瑞之于自己则是一位完美友人。
等回到邮社交代完工作后，还是去看看肯威的情况吧。
薇尔莉特这般想着，脚下的步伐却是不紧不慢。
少女的步伐迈过街角，却迎面撞上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蒂凡尼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