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弗吕格尔方面的回信已经是两天后了。
这天一早,来自弗吕格尔的使者便带着一封附着瑰艳蔷薇的信封走进了夏洛特寝宫。
“献给白椿之城中,万人称颂的夏洛特·爱贝尔蕾亚·德罗赛尔殿下……”
“……”
“我想早日触及‘属于我的你’。”
跟着艾伯塔一起候立在一旁的薇尔莉特听着使者的诵读,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大胆火热的文风……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少女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真是美丽的文章。”
艾伯塔堪堪感叹了这么一句。
情书的主人公、夏洛特公主殿下,在面色通红地听完使者的诵读后,身体竟是忍不住发抖。
手中握着的毛绒小狗也被少女扭曲到变,露出一个极委屈的滑稽表情。夏洛特没有说话,眼角带着即将溢出的晶莹,径直冲进了卧房内。
薇尔莉特的思考被打断,看着夏洛特方才的反应,薇尔莉特斟酌着问道。
“公主这是害羞了么?”
少女历来不会放过每一个认知情绪的机会。
“不,这样哭并不是害羞的意思,那是不如意时才会露出来的哭脸。”
居然能够清楚地分明他人的情绪,薇尔莉特不禁敬佩起艾伯塔来。
“您真了解公主啊。”
面对人偶少女的称赞,艾伯塔并未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只是盯着窗外逐渐热烈起来的阳光,目视渺远。
“自打公主在王后腹中,我便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说到这里,艾伯塔灰黑色的瞳孔略略闪动。
“夏洛特公主自出生后便离开了母亲,作为贴身女官,我负责照看公主的生活起居,我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
“尽管我们身份不同,但……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所以我才能了解她的心情。”
薇尔莉特愣了愣神,艾伯塔说这话时酝酿着奇怪的情绪,她看不懂,却也不好贸然发问那是什么。
肯威莱瑞曾经叮嘱过她,对于陷入某种情绪的客户强行问自己的问题是不礼貌的,于是薇尔莉特又将话题拉回了夏洛特身上。
“那这次的哭脸是对这封热情回信的厌恶么?”
艾伯塔陷入了短暂地沉默,片刻后终是叹了口气,带着不愠而怒地语气说道。
“事实上,公主殿下和将要娶她为妻的达米安王子只在战前的生日宴会上见过一面。除了礼貌地寒暄之外,两人之间聊过的话题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在拟订婚约相关事宜之前,公主便在一直哭泣。虽然她没有告诉我原因,但我大致能猜到……也许是这里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吧。”
话说到这里,素来保持严肃的面容的艾伯塔垂了垂眸,偏过头对着薇尔莉特露出一个笑脸。
“说起来,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了。”
薇尔莉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漠。
“这是我的工作。”
艾伯塔笑了笑,并不在意少女的冷脸,反而温和地替公主致歉道。
“纵使公主表面上装的再坚强,但她的本质还是一个14岁的孩子……呜,虽然是和薇尔莉特大人一般大的年龄,但却远没有您这么成熟。”
“身为王室公主的她在幼年所受的严肃教育,变相结束了夏洛特的儿童时代,这也是她总会露出小孩子作风的原因。”
“不管是发脾气还是哭泣,作为代表德罗赛尔的公主殿下,如此这般着实有失风度,还请您多多包涵。”
薇尔莉特摇了摇头。
“您这样的顾虑是完全没必要的,我是客人雇佣的人偶,理应直面这一切。况且就我个人经历而言,公主殿下的脾气算不上差。”
少女如实阐述着自己的看法,端正认真的态度让艾伯塔略略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觐见过国王和王后,这件事不用和他们打声招呼吗?”
面对薇尔莉特的疑问,艾伯塔摇了摇头,灰黑色的眸子中看不出波澜。
“国王殿下一直勤于政务,向来是不管这些的。王后的话……”
说道这里艾伯塔顿了顿,追忆的神色一闪而逝。
“已经离开王庭生活数年了,恐怕只有在婚后的婚姻调解会上才会出席吧。”
艾伯塔的话让薇尔莉特又是一愣,往日各个友人间的温情,让少女有些看不懂王室父母子女间这种淡薄的联系。
“……十分抱歉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我们去看看公主殿下的状况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艾伯塔适时结束了对话。
薇尔莉特躬身行了个淑女礼后,跟着艾伯塔一齐前往夏洛特的卧房。
艾伯塔从围裙口袋中掏出一连串的钥匙,精准地挑出其中一把,打开了卧房的门。
“公主殿下……就算您藏起来我也知道您在哪。”
艾伯塔随手捡起夏洛特丢在地上的银白王冠,轻轻擦拭一番后捧在了手中,径直上前拉开了宽大床铺的帷幔。
面对一整床堆砌的抱枕,艾伯塔用略带斥责口吻讲道。
“如果我是您的婆婆,您的这种行为无疑会成为扣分项。”
“身为代表德罗赛尔王室的尊贵公主,您一但感情用事,就会忘记自己的立场。”
“要是嫁到弗吕格尔去,那时就没有我艾伯塔了。”
听到这话的夏洛特在一瞬间止住了哭泣,堆砌的抱枕中传来少女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说?”
艾伯塔的脸色看出喜怒,更像是在平铺直叙地讲述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是宫廷女官,是属于德罗赛尔王室,属于陛下的。”
“每一位出嫁的公主都会有大致同龄的女孩陪同,作为在对方皇室的女官陪伴公主。而我是德罗赛尔王庭的宫廷女官,自然不能与公主您同行。我的工作,仅仅只是照顾公主殿下长大成人而已。”
蜷缩在在黑暗中的夏洛特听到如此决绝的话语,终是忍不住坐起。
她愤怒地拽过一旁的抱枕,想要丢出,可面对艾伯塔的严肃面容终究还是没有丢出手,最终只是捂着脸抽泣着。
“是你把我养大的……最起码,我是……属于你的。”
“……”
艾伯塔的不语,换来的是夏洛特更加出离的愤怒。
她将抱枕丢在地上,毫无形象的怒吼着。
“够了!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艾伯塔垂眸冷语。
“不,我会陪在您身边。”
……
就在夏洛特公主落入悲伤的泥沼中时,德罗赛尔王宫的宴会厅内,一场不算盛大的宴会正在悄然举行。
肯威莱瑞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坐在尤金斯身侧,看着对方愈来愈沉寂的脸色,心中不断打着鼓。
拜托诶!老哥,这是别国王室的王宫诶!你摆个世家子的高傲脸色真的好吗?
等下国王来了,见你这样,整不好就要治你大不敬的罪。
你死倒是没什么,可千万别连累我呀!我可还没成家立业呢!
想到这里,肯威莱瑞趁着周围侍者忙碌地空档,悄悄踩了踩尤金斯的皮鞋。
正在思考着盖如何与那人交锋的贵公子感受着友人的动作,顿时落下一脸黑线。
“你想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不少侍者将打量的目光投向这边。
面对这副情形,肯威莱瑞保持着风轻云淡地微笑,看着尤金斯大刺刺地劝慰道。
“开心一点嘛,尤金斯!等下就要见到国王了,你这张脸都冷了一路了。”
肯威莱瑞并未明说,但尤金斯能在这个年纪当上迪斯卡尔家族的话事人,自然也不是蠢蛋。
肯威莱瑞的意思是国王要来了,让自己注意仪态。
明晰了友人的弦外之音,尤金斯心里不免一暖,嘴上却仍是一副厌弃的姿态。
“你懂什么?”
将尤金斯的嫌弃看在眼里,肯威莱瑞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顾不得身上的西服多么名贵考究,肯威莱瑞下意识地就想撸起袖子,不顾仪态地给对方一点“爱的关怀”。
然而,肯威莱瑞还没来得及动手,尤金斯的一番话就让他止住了情绪。
“实在闲不住,去找你的薇尔莉特好了,她现在应该就住在夏洛特公主的行宫中。”
肯威莱瑞顿时一喜,下意识地就想起身,但看了看尤金斯的冷峻面容,终究还是半怀担忧地坐了下来。
这可恶的世家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冷静,我得看着他点。
肯威莱瑞暗暗盘算着。
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家伙的情绪有如此大的变化呢?肯威莱瑞思索着,试图靠近真相。
可尤金斯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肯威莱瑞还没从尤金斯与德罗赛尔王室的关系上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便见这位连生气都保持着绝对优雅地贵公子,朝着门旁候立的敦厚长者招了招手。
肯威莱瑞悚然一惊,正准备劝阻,便见尤金斯自顾自地开了口。
“卢卡斯!”
宫廷男官之首,在外界有着“国王代言人”之称的卢卡斯,面对尤金斯的招呼,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踏步上前,朝着尤金斯恭敬一礼。
“尊敬的尤金斯·迪斯卡尔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不只是什么缘由,素来风度翩翩尤金斯面对对方的恭敬,竟是厌弃地摆了摆手,反手拉过肯威莱瑞,向着卢卡斯吩咐到。
“带他夏洛特公主的行宫。”
说罢,又看着肯威莱瑞道。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一旁卢卡斯顿时面色大变,看着尤金斯的面孔,战战兢兢道。
“这……这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尤金斯忽然嗤笑出声。
“卢卡斯,到底还是我这些年太过仁慈了么?你现在竟敢忤逆我的意思?”
在肯威莱瑞震惊的目光中,卢卡斯这位看起来儒雅温厚的长者霎时间面色大变,径直跪倒在尤金斯面前,冷汗直下。
随着卢卡斯这一跪,整个宴会厅变得落针可闻,于指隙间匆匆流逝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迟滞了刹那。
感受着尤金斯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肯威莱瑞顿时陷入了沉默,紫色眸子一遍又一遍扫过这位世家子,好似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尤金斯随手扯过桌上餐巾,俯下身子一边替卢卡斯擦拭着冷汗,一边附在其耳边轻声笑道。
“你该不会忘了,是谁把你从平民窟中捞出,又是谁让你成为这宫廷里的一员的吧?”
尤金斯的话音并不大,但在卢卡斯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声炸雷。
卢卡斯跪坐在地,嘴唇嚅嗫颤动着。
纵使他已经很久没回到那个家族了,但作为家臣从那个家族中走出的他,比谁都了解其中的隐秘。
那位曾经天真善良、以周游世界为终极目标的三少爷如今以话事人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其中会经历什么他一清二楚。
卢卡斯甚至不敢去细想尤金斯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
“我……我……”
卢卡斯讷讷,说不出话来。
倒是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肯威莱瑞在这个空档扯了扯尤金斯,害的后者积聚的气势散了大半。
肯威莱瑞离开座位,走上前想要将卢卡斯搀起,却发现对方的两腿已经软的像面条一般。
尤金斯端坐在原处,却并未阻止,只是冷哼一声。
“多事!”
肯威莱瑞恍若未觉,拉着跪倒在地卢卡斯和颜悦色道。
“卢卡斯大人,您一定是误会了,我去公主殿下行宫只是为了寻找我的同事薇尔莉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卢卡斯空洞的双眸中这才有了一丝生气,他畏惧地看了一眼尤金斯。
见对方默认,卢卡斯才在肯威莱瑞的搀扶下惊颤着爬起身。
卢卡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卢卡斯甚至依偎这位今非昔比的世家子派眼前这位少年前往公主殿下的行宫是为了那件事。
可如果只是去会见入宫的人偶的话,那他确实有这个权限。
想到这里,卢卡斯不再犹豫,向着肯威莱瑞恭敬一礼,用一半恭谨一半感激地语气说道。
“肯威莱瑞先生,请跟我来。”
肯威莱瑞没有立即跟上,反而偏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尤金斯。
待尤金斯再一次不耐烦地摆手,肯威莱瑞这才确信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也对,这种王室与大陆贵族世家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个小小的邮社邮递员插手?
尤金斯带自己来这里,也仅仅只是为了答应带自己见小薇尔莉特罢了。
想通关键的肯威莱瑞也不犹豫,转头就跟着卢卡斯出了宴会厅。
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廊道的转角,恢复忙碌地宴会厅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奥古斯都·腓特烈·德罗赛尔。
德罗赛尔王国的现任国王,那位号称“神眷者”的男人,在随侍骑士的护卫下,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面对那位头顶华贵王冠的、英俊的中年男子审视的目光,尤金斯并没有一丝一毫地端正态度,反而像个纨绔浪荡子似的靠在座椅上,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奥古斯都先生,我是该称呼您国王陛下,还是该叫您……姑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