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采声，王五一转身，见一人，中式的袍袿，头顶呢子小帽，珊瑚的帽正显得别致，反将那人的英武之气收敛了不少。见王五爷有些迟愣，他一抱拳：“在下范英明，江湖有个诨号铁别子，您可是王刚答儿？”

    “不敢，我们可曾相识？”王五把精钢攘刺向后一掖，还了一礼。

    “大姐儿，把那包子、饺子、大油条再来一遍嗨！”旁边场子人群在哄闹，那坠琴又“吱啦啦”响起，女人把简板一呱嗒：“你曹大嫂亲自下厨烧锅燎灶，大冷天只忙得热汗不消。白面馍夹腊肉你吃腻了，又给你蒸一锅马齿苋包……”

    “此地甚是吵闹，王五爷移步讲话。”范英明一个请的手势。

    马齿苋的包子，饭庄子没有，那是乡下人解馋用的。肉包子。一咬一滋油儿的牛肉灌汤包，王五爷一气儿咥了三大笼屉才略镇住了刚刚让那河南坠子唱出的馋劲儿。范师傅面前也有一碟，他只略动了动：“您常年在禁城内里，我记得您，您可能记不周详我，我常年在宫外做事。”

    “您是广卫？”王五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对面的范英明只能看王五嘴型。

    “后来，庚子之乱，太后和皇上西狩，紧急调我们，攒成了李氏镖局，随銮护驾一直到了西安府。”范英明声音是放出来的。

    “失敬，我一直在御守翼，后来就……”

    “我托曹府老管家把镖局的名刺给您，一直在候着您，谁想今日才有缘相见。”原来，上次曹管家求范师傅帮忙平息江湖里“暗挂子”的报复时，刚一报出聘请的看家武师傅名号时，范英明就隐约猜到是王五，同是善扑营的，当年营武中王五爷名气响。自己久有耳闻；如今，范师傅想请王五爷到镖局做事，便把自己镖局的名片给了曹管家，让他转交王五，如果有意，可以一会，谁知道那天曹管家追出胡同已经不见了王五，一忙，这事情也就搁下了，毕竟曹家和王五爷有许多的尴尬。

    “咱李氏镖局最近人手有些吃紧，如果王刚答儿不嫌弃。”范英明又拿出来一张名刺递到五爷手里：“我们真心请您。”

    “好，我明天过去瞅瞅。”王五实心思的人，不会玩儿什么自抬身价的拿捏，答应完了就痛快地吃包子。

    魏荮安把李四送到距离桐城客栈不远处，就告了辞，让李四爷这些天在客栈等他查册子的消息。李四谢过，转身向客栈走去，还没进院子在墙外就听见一声马嘶。

    是奔宵！

    有人动自己的马！

    李四一个箭步从正门抢进院来，但见奔宵这个黑无赖围着院子撒欢，头脸上的笼头挂了个近五米的长绳，一个女子，拽着长绳子的另一头让奔宵围着自己跑圈儿。

    李四认出，这女子正是在大境门外画画的严静姝。

    奔宵从打李四进了堡子里就没正经出来溜达过，每日仅是由店家照顾食水罢了，把个泼皮的骨头都站痒了。今日正在后院槽间哭闹，被住在这桐城客栈的严静姝听到，倒也投缘，严静姝曾到过欧洲，知道那里的人是如何驯马的，照方抓药，管伙计老林寻了根长绳，便与这马儿玩耍起来。

    奔宵见李四进院，并不上前，反而一圈圈跑得更欢，倒像是故意跑给这个“不上心”的瞧。

    “你跟它玩会儿。”严静姝见李四进来打个招呼。

    “哈哈，谢谢姑娘，我与这厮玩了一路了。”

    “你的马？”严静姝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骆驼呢？”李四笑问。

    “老林，牵后边去吧。”严静姝把绳子甩给旁边那个，低头拱背的客栈门房兼打杂的伙计老林。老林忙不迭接过，李四爷听他似乎说了声“嗬”，什么意思李四不明白，应该没听差，是这个字，昨天这老板讲老林是老家的亲戚，这老板口音是河北这边的，河北人表达“同意”或“遵命”没有“嗬”这个词儿，一般都是“好的”“是”“哎”“得嘞，您”。

    “我雇的骆驼病了，只好退回去了。”严静姝很认真地讲，又冲着牵着奔宵往后院走的老林背影喊：“叫人泡两杯咖啡。”老林可能知道刚刚走了嘴让李四有了觉察，这次只是挥挥手，算是听到了的意思。

    “骆驼什么病？”李四在院子里面西洋式样的遮阳伞下，找了个椅子坐。

    “嗯，不知吃了什么不合适的，背上的两个包肿成一坨，变做一个大鼓包，骑不了了。”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编得好玩儿，憋不住先乐了。

    “你从哪儿来的？”旁边椅子上放着的画夹子，李四随手拿起来翻看。

    “nederland，您不经主人同意就翻看，是不礼貌的。”严静姝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似乎对李四能感兴趣自己的画挺开心。

    “习惯了。”李四哑然一笑，继续一张一张看。

    “你和那个胖警察是一伙的，你也是个警察，都一个习惯。”严静姝声音里透着得意。

    “你刚才说，哪儿？你从哪儿来？”李四眼睛依然盯着画。

    “nederland。”女孩儿“哏儿哏儿”地乐，她知道李四还是听不懂，她喜欢这样。

    “泥、泥～泥德～噢，红毛番，荷兰。”李四爷，bj的警察，和各国洋人打交道不少，脑子反应快。“你这画上人的武功把式挺准确，找真人临摹的？”李四点着一幅速写稿，上面铅笔画的几个人物在练习武功对打。

    “有些是找专门的师傅做模特，有些是我看到记录下的，还有些是想象的”。咖啡来了，严静姝拿了一杯，同时指了指李四。

    端咖啡的是个女佣，李四冲她摆摆手：“劳驾，换杯茶。”

    “茶也好，这里的茶有枸杞、桂圆，还有rockcandy，甜的，请您也给我来一杯。”严静姝一边喝咖啡一边吩咐那个客栈女佣。

    “别给我放冰糖。”李四叮嘱，“你画人家武师傅练武，人家不揍你么？”李四爷有些话密。

    “他们都挺开心，我本来还想拍照片给他们，结果拍照片不行，他们要打人，哈哈。”严静姝又乐，李四知道本国人笃信照相会摄去人的灵魂，他想到那些武林高手正在展拳弄脚，抡刀舞叉时，一见严静姝拿出照相机，立时吓得变颜变色的样子，也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