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军营地正起锅烧饭,看来笑林寺一役颇为顺遂,已陆续有不少人被押解下来,关在营中了。薛天婧头前带路,她这无花派的头衔自不会引人巡查,其余四人跟在身后,萧鱼儿已靠在方华宿头上睡着了。
一行人不时看看四周,赤眉军一行该是有备而来。方华宿一手扶着女儿,一手紧了紧衣领,仔细算来,赤眉军不过起兵四月,竟有如此军备,士无不披甲无不执尖锐,想来都是寒亭司马氏内中资助,这些老东西蓄谋已久啊。
“行了,各位,千里搭长亭,莫得不散的宴席,自便自便。”薛天婧将几人领到了辕门之外,又对傅剑行讲到:“你回山门吗?”
“那得回啊,谁想到能出这么大事呢?”说着,傅剑行指了指身后火光滔天的笑林寺。
“好,我掌门聂寻但过正月,自当领无花全门拜访岱岳派,本该师兄递帖子,既见了你便先和你说吧,届时亦不阻天下英雄共往。”薛天婧所言倒叫几人起了兴致。陈若到听来不懂,但猜得出这无花派没憋什么好屁。她看着其他人的反应,方华宿是一如既往的事不关己的貌态,傅剑行却是眉头一紧,悠悠说道。
“无花派胃口好大啊,竟想鲸吞我岱岳山门?”他颇嘲讽地说到。
“天下武林,能者居之,有晋两百年都是好日子,好日子怎么就那么多呢?”说着,陈若到指着赤眉大营道:“东州乱了,何处不可乱?东州生赤眉,何处不可生赤眉?天下治久则必乱,乱久方得新治,笑林寺不过开场,远非曲终人散。傅剑行,来日再见。”说罢,薛天婧扬长而去,留四人辕门外自去。
“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方华宿慢慢悠悠地说到。
“哎,几位,在下先走一步。”傅剑行施礼道别,转身便快步而去了。
陈若到及方华宿见其远走,也不知说什么的好。面面相觑时,只听到萧鱼儿打了个哈欠说到:“爹爹,这是哪啊?”萧鱼儿睡眼惺忪,看了看四周:“还在山上吗?”
“下山啦,马上便要见到你云哥哥啦。”方华宿揉了揉女儿惺忪的睡眼道。
“呜,啊,好。”萧鱼儿答道。
“陈姑娘欲往何方呢?”方华宿问道。
陈若到四周看了看,似在不远处看到了零星的人群,她少出家门,今日若是一头扎了出去,恐怕就要晕死在此了。她尽力回想着曾看过的晋地图,下了笑林寺普禅山周遭该有镇店,但自己现在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思量再三说到:“前辈欲往何处?可否同行?”看样子方华宿是常出门的,他该知道怎么走。
“我侄儿该已在去大梁郡的路上,一同去大梁郡吧,赤眉军还不知道要打哪呢,先去治所会安全些。”
三人不再逗留,下得笑林寺所在的普禅山去,见了官道,零零散散有逃荒逃难的人们,还有些是笑林寺上的僧侣,三天后,一行流民到了大梁郡龙亭县外。许是已接到了消息,龙亭县中自豫州各地调集人马,各方将帅有一两万兵卒,因外地兵马不可直入治所,故都盘踞在此,龙亭县未得如此热闹过。
一路走来风餐露宿,已是困饿不堪,在县中,方华宿三人行在县城中,什么店家铺户都已是关门大吉,坊间风传赤眉军要举兵攻大梁,或走或逃的。兼兵卒甚多,百姓或是自主或是被迫让出了店面给这些位腾出地方住下,龙亭县中是嘈杂无比。
正走投无门时,一披甲带卒的小将挤了过来叫到:“可是方叔吗?”小将甲胄有损,头上戴盔,一时瞧不出是谁,“我啊方叔,邵晟。”一别数日,邵晟已胡茬满颏、一身风尘。
“嗨,没认出来这。”方华宿一拍大腿说到。
“此地人多嘴杂的,不是说话之所,同我来。”邵晟领着几人七拐八拐入了一个小巷子,右手侧第二个小院的门给他推开了,几人进了小院把门带上。院里颇为清净,小院不大却铺满了青石砖,往里看是个二进的院落,提鼻子闻一闻略有淡淡幽香。
“几位一路辛苦了,这小院啊也是您侄子,江少侠给备下的。”边往里走,邵晟边说道。
“这小子几时在此地有了产业?”方华宿将萧鱼儿放在,一并走进屋中,抬眼看去,这装点样式不似他那侄子的,倒像个姑娘的居所。
“嗨,这小院啊,是那位余小姐的私产,算是暂借给江少侠的。”邵晟边说,却有些羡艳之情。
“原来如此,鱼儿,不可乱来,他人之所,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他人之物,君子不可毁坏。”萧鱼儿应和到。
这小屋虽不大,却内有乾坤,前朝的字画古物许多,饮茶所用也是前代官窑,陈若到想着也不禁感慨,这南方的世家果然是殷实,一个小姑娘能用得起这些物什,自己不可及啊。
“说来也巧,陈小姐,这有一封您的信,说是大云庵睿空法师给您的。”邵晟指了指堂中桌上的信件。
陈若到一听是师姐的信件,忙拿来打开:
师妹亲启
贫尼随师父同来豫州,见赤眉作乱,故与令母陈夫人相会,护卫下得山。本欲返庐陵,却听闻赤眉已在豫州作乱,故今暂居大梁东巷清园之中,若见此信,二月前至大梁郡古烟寺寻师父。
大梁郡是笑林寺最近的城池,有不少人在昨日下山后逃往此处,其中就有上谷派的林业兴几人。一脑门子扎入大梁郡时,客栈已住满了人,走街串巷寻不得闲房,却才找到一处通铺,几人花了银子报了七八个铺面才算安顿下来,又过了一天,身受重伤的成斌给几个熊海的跟班抬进了大梁郡,在街面上碰到了些人,才遇到一起共住通铺。
“三叔没了,姚武没了,张大张小也都没剩下,哎,这回算是吃了大苦头。”这几日林业兴已哭干了泪水,熊海为救他走叫陈若到一枪杀死,这事每到他哭累了昏睡过去便一次次梦见,那血淋淋的场色历历在目,又回回让他惊恐而醒过,当下是满面愁容,说是二十岁的少年人只怕都没人信。
“等咱们几个过了这一股子劲,娘的,再找那丫头片子算账!”
“不不不,不能再强出头,我不能让你们都把性命丢了。”林业兴连连摆手,他当真见识了这女子的本事,出手利落、杀人不留情,真叫人怕的很。
“那怎么着?熊爷的仇、师父的仇,咱们不能不找回来啊!”
几人叽叽喳喳正闹的心烦,只听有人敲门,一娇滴滴的女声浅浅传入:“林师兄可在?”
几人凑头听来,怎觉得如此耳熟。
“小女子铁非忧有事与林师兄谈。”这朝月馆的铁非忧是怎么来的呢?
林业兴穿好衣物推门而出,他与铁非忧虽不熟识,却有印象,这是个貌美的女子,但心思总深,照常老三平日说,朝月馆的铁娘们是个有本事的娘们,心思比腿根子还深。
“铁师妹。”小店破旧,走道狭窄,林业兴与铁非忧离得太近,凑近看来,这铁非忧比林业兴矮不了多少,又会打扮,腰身也好,照平日里,林业兴定起淫心,可经历变故,他现下心如刀绞,什么心情也没有。
铁非忧千娇百媚是素来的,她一眼便瞧出这林师兄兴致不高,随即说道:“这窄,咱们出去说话吧。”
出了屋,到了外面不大的杂院,院中还站着两人,林业兴见了都点点头,“谢师兄,莫师兄。”一者身着锦袍,头戴子瞻帽,手把折扇,面白而无须,眉清而眼细,便是那春江门的谢明宣。另一人膀阔腰圆,浓眉大眼,面庞方正,身形比众人都高出一截,这便是现上谷派掌门刘新堂的亲传弟子莫继古。
“陆师弟。”“陆师弟。”二人纷纷答对。自上谷派立门后,南城各子弟重论资辈,以年岁论之,林业兴虽是本门的大弟子,却因年岁不大,要叫许多人师兄。
“几位,来此何为?”林业兴话语之中有气无力,也不甚在意,如今的他方寸乱了,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依他想来,这几个怕是知道自己欲杀陈若到,前来阻止吧,谁叫那陈若到是名家贵子,还有那明山老尼姑庇佑。细细想来,还有些气愤难平。
“陆师弟,你我皆是上谷派师兄弟,一人有难,山门必佑,我等,是来帮你的。”谢明宣说到。
“帮我?帮我什么?”林业兴所言,颇有怨念。
“帮你杀了那姓陈的丫头片子,给咱们上谷派找回脸面!”莫继古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