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岁时,上谷郡飞雪不歇,往日喧闹的街市如今人少来往。陈若到父母年事已高,两位兄长亦勤于政务,怕今年也回不来,亥中时,只陈若到醒着,正在庭院中看着飞雪,她刚换了一身夜行衣。面色红润,许是内功总算有了成效,些许寒气侵不得身,今日便是名单上最后一人。她带上那花脸面具,飞身上了屋檐,如影,出了官邸。
除夕夜,南城也安歇许多,旁的日子里,夜半更深也常有厮斗声,今日却鸦雀无声。南城门派林立,算得上号的怕有三四十家,其中若论高明者,素有七馆一门的称号。那林业兴也好,班锐也罢,都是其中颇有本领的弟子。这些日子来,七馆中有本事的子弟叫陈若到挑了个遍,今日最后一人,即是朝月馆的大弟子铁非忧。
翻墙越脊,陈若到一抖衣上落雪,她正蹲在春江门院内的亭子上,这春江门就是那一门,其地处南城中心。亭高临望,南城门派尽收眼底,此时,黑夜如幕飞雪如墨,茫茫中,只见朝月馆外一女子和上门走了出去。此女身材高挑,形貌标志,长发束起,青领雪毫氅披在身上。陈若到打眼观瞧,定是铁非忧无疑,几日前她特地来看过模样,这女子生的狐媚,性子也妖的很。听师姐说这骚狐狸的本事在南城众家弟子中算的是无二了,若非各馆掌门,没人是她对手了。
铁非忧关上门,紧了紧衣领,这南城都是巷子,没个大路,皆是宅子挨着宅子,院门贴着院门的,出了朝月馆对面就是一家荒掉的武馆。她轻扫娥眉,只忽觉不妙,一小玩意忽地从她眼巴前擦过,还未得退步,只听这玩意打在了墙上,啪嗒一声,却是一颗小石子嵌到了废宅院的围墙中。再回神来,一人落在她面前不远处挡住了出巷的口子。这人轻功不俗,落地声极微。观得此人,一身黑衣,一副花脸面具。
“怎么说的,也总该到小女子了不是?”铁非忧掩面轻笑:“不知阁下寻小女子所为何事啊?”
陈若到冷哼一声:“贱不喽嗖的娘们,我来揍你!”也不等铁非忧再反应,若到大步流星,三两步便欺身于前,却没想铁非忧腾挪脚步,闪过她一招,推开废宅院大门翻花而入,“阁下莫急,这窄口小巷多有不便。”说罢,她解开雪毫氅扬手掷出数丈,挂在树梢之上。“阁下威名久矣,小女子恭候多时矣。”
陈若到进了院,随手合上大门:“好呀,小骚狐狸,就让你涨涨见识。”
不再多言,二人插招换式斗在一处,朝月馆逐月流星腿讲究个千变万化,兼铁非忧身形高挑、双腿修长,施展起来力沉而实,处处压着陈若到,前一招“他山取水”连出六腿,又一招“银寒飞梭”近身一击直奔小腹,再一招“桂满楼”将陈若到的虎形拳尽防了出去,铁非忧一时是占尽上风。她熟识这小院的摆设,是边打边动,左一出右一进,陈若到倒似同时与三人对阵般讨不到什么便宜。攻势愈猛,然这一套逐月流星却是要用尽了,一月来这大花脸在南城掀起了不小风浪,铁非忧早就听闻,此人不发力则已,若发力便是要待对手招式穷尽时,如今招式已到了底,却未能将其击败,若无后手,怕也落败。
陈若到自城南交手以来,未如此时毫无还手的余地,师姐所言不虚,这骚狐狸确有本事。
却见一道银光闪过,铁非忧手中平添了两柄匕首,陈若到眼前一亮,还有新玩意吗?这双匕首是朝月馆拿手好戏,一直以来都是秘传,听人称之是寒月四路,系黎州玄武派看门十三功之一,却想不到这小娘们会,连师姐都没同她讲过,甚是有趣。
铁非忧一双寒铁飞燕匕首施展起寒月四路,配以诡谲的脚法,一时二人过了三十余招,陈若到的左手处开了个小口,这使得她极兴奋,总算遇到一难把握的了。只见她不再携带,内息运起,身形展起,恍然似虎相,凭一双手无遮无拦快打快攻,竟徐徐跟上了铁非忧的节奏,这叫她吃了一惊。寒月四路已是铁非忧最拿手的本事,兼其身法在南城众人之中可谓独一份了,这花脸一双肉掌,凭的什么能与自己过手不憷,还愈打愉快。
“骚狐狸,你慢了啊?!”只是恍惚之间,陈若到冷嘲一声,以虎爪掐住铁非忧的太渊穴,其一吃疼,匕首脱了身,陈若到一撤手凌空拿住匕首向前连刺三下,逼得铁非忧忙后跃,却已是正面尽失,防无可防。
月色之下,大花脸凌空一脚,铁非忧摔将出去,落在柴堆之中口露鲜血。
“咳”铁非忧站不起身,嘴角有几滴血:“阁下好本事,是小女子托大了。”
陈若到打了个痛快,想如过往一走了之,却听得一声急响,一五彩烟花在空中爆裂开来,一时空中骤亮,“哦?”她颇感疑惑,怎么忽地有人放花。一转身的功夫,废宅院的门给人踹开,四五个朝月馆弟子一拥而入。
身快于思,未得明了,陈若到已是出招,迎面而来的朝月弟子都提一根铁棍当头劈来。转身闪躲,陈若到一指戳在最近那弟子的膻中穴,夺其铁棍,一时棍花如秋风扫落叶,其余三人竟近不得身,瞬息之间,棍法化做枪法,三点连刺,三人大穴受制,或双腿瘫软、或浑身力散,皆倒在地上起不得身。
“有意思。”陈若到宁心静气竖耳听来,这小巷之中,竟生起嘈杂的脚步声,“你是个诱饵啊,骚狐狸?!”她不再迟疑,推门而出,凭耳力听得左去的路人少些,拔腿飞奔,本想是翻墙越脊而去,却更怕叫巷里的人都看准她所在,那定走不脱了。奔至交叉巷口,只听风声如哨,陈若到猛地止住脚步,枪头嗖地自其面目之前掠过,好险。
她手中铁棍拖地,一个扫叶法自下而上斜打去,只听兵刃交加,嘡的一声,那持枪人后退了几步,陈若到毫不犹疑两步窜到那人跟前,倒叫别人吃了一惊,一拧身,棍似影走,劈将下去,其人横枪挡之,却是一震,双手一麻,枪竟脱了手,还没得反映便叫陈若到一棍点了气穴,僵倒在地上。
陈若到未停歇,拧腰飞起,棍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擦过冷风,落在他身后一人的肩头,那人刚得赶到,就吃了一结实,哎呦一声摔在地上。陈若到丢了铁棍,提了枪弓腰疾行,这倒地的二人她倒认得,系广盛馆的成斌姚武二人,都是林业兴的师弟,此二人那日正是封锁巷口的几个。今夜这巷子极危险啊,看样子来逮她的人不只朝月馆,大不幸的就是整个南城都动了起来。
未出巷口,又见一人提剑飞身刺来,陈若到一晃身子,手中长枪竟将那人拦腰托起,一蹲一起扬起双臂,她将那人狠狠摔在墙上又落在地上,一枪扎在那人脖子边上,立在了地上,给那人吓的一激灵。剑未落地,就给她凭空抢在手里,看的剑柄字眼,系正心馆,这功夫也太不成样了。剑在陈若到手中一震,竟穿过右侧的院墙刺了出去,只听妈呀的一声,出巷的右陆处有一人跌倒在地,竟然尿了。陈若到冷哼一声也不耽搁,飞奔起来。一路上又赤手解决几个不成器的崽子,叫她信心大震。数月来,她在这南城兴风作浪,已将这小巷的路记得烂熟,再过两个口子,就能直奔官邸,此时谅谁也拿她不住了。
将出南城巷,陈若到半个身子都已探出巷口,却只听身后一沉重的脚步声跟在身背,她出自下意识忙地腾挪转身飞起一掌,却见一人虎背熊腰恍惚间竟如一堵墙般冲过来。陈若到想收掌却已来不及,此人她认得,广盛馆门主常老三,这虎熊般的人快过她,一路跑来到了切近才听到了声音,恐怕内功也不俗,这一掌太草率,恐要废了啊。
常老三一掌跟来,眼见二掌将冲,陈若到便走不得了。她身子本已半悬空,却忽觉其身后有人将其拖住在她耳侧轻声道:“出掌,不怕。”
二掌相碰,却给常老三击退数步。今晚本就是七馆联合捉拿这大花脸,诸位门主都自惜身份,不想自个出手,独他常老三性子火辣,听闻手下又有弟子吃了亏,耐不住脾气出来抓人,此时看来,大花脸果有靠山啊。
一人高出大花脸些,站在她身后将她托住,若非刚刚一托,其将内功传给了大花脸叫她与自己对掌,常老三必然捉到了大花脸了。他愤恨至极,当时便再扑过去,誓要将这二人撕吧了给爱徒雪耻。
只见他如黑熊一般扑了过去,那身后人轻轻一拉,大花脸就给她丢出巷口,其忽然不见,只见脚下落雪微起,常老三胸口忽中了一掌,整个人摔在地上,一口气不均匀,沁出了血,再抬头,那身后人和大花脸都消失不见了。
大年初五冷风不歇,酒旗卷起,谢家酒铺,一张小桌在屋外,一张宽凳,陈若到坐在这,桌上放了一壶酒一只瓷杯。此地是大兴县城,离上谷郡有三十里路。官道上尘土飞扬,不多时,人马如云压来,都是南城武馆街成名的好手。一时便将酒谱围得水泄不通。
草草看来,有七八路人马,有几位是在黎州武林颇有威望的名宿。
“师父,就是他。”林业兴也在其中,他一眼就认出陈若到的大花脸面具,说罢就翻身下了马便想上去动手。陈若到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给他看的一机灵,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全,一看到这大花脸他就觉得作痛,吞了口吐沫往后退了几步:“就是,就是他。”
林业兴身侧常老三站着,他面色有些不好,“行咯,我见过他。”
“对,就是此人。”朝月馆的铁非忧在几师弟的搀扶下下马说到。
“对,就是他。”“是这孙子。”“那晚就是这个狗东西!”人群三言两语,这些日子,南城的老少爷们对这大花脸算是记的极扎实了。
“行。”林业兴的师父,一膀大腰圆、豹头环眼的主,即广盛馆馆主常老三率先坐到陈若到面前:“小兄弟,我这不成材的弟子可是你伤的?”
陈若到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周遭环境,南城七馆一门有头有脸有本事的都来了,馆主都来了,只有那翟老门主没来,“明知故问,前个晚上,不就是我把你揍了吗?”陈若到点了点头。
“你他妈的!”常老三急火攻心,直接便要动手,却见人群里一方脸汉子看了看他微微摇了摇头,方忍了下来道:“好,我们今天来就要了事,我们南城的颇受小兄弟照顾,我长老三腆个大脸,先替哥几个问一问。”长老三抱拳施礼示意四周,其他门派的都或是点头或是默认也不上跟前。“小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
“有意思,常老三,若非我遍洒英雄帖告诉你们在哪寻我,你们是真没辙我了?”陈若到颇有些得意的问道。
常老三甚为气恼,凭他江湖上摸爬滚打许多年,半个黎州的江湖混子见到他不得叫一声常三爷,这小崽子上来就叫大名,真是不知个天高地厚,但又怕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来路,强压怒火笑道:“那不能,我们也没那么眼拙,打来打去小兄弟都是一身虎啸门的身手,只是我们也打听了,邵掌门可没说有您这么一号人物啊。”
“邵千里不配当我师父,你们还真是瞎眼。”
这一句给常老三气的迷瞪了,“奶奶的,老子给你脸你他妈还蹬鼻子上脸!”眼见就要起身出招:“老子倒他妈的要领教领教你的身手!”说话间就要打起来,只听旁处一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到:“三爷且莫动怒。”说着,他往前近步,门下弟子忙给他拉了一张板凳坐下:“某,春江门首徒谢明宣,代师此来。”他一身秀才打扮,手拿折扇,微微拱手施礼:“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师从何门何派?”常老三又坐了回去,一双大眼瞪着陈若到,气愤不已。
“酸秀才,还不如常老三爽快。”陈若到边讥讽,边将一串佛珠放在桌案上:“我师父乃是大云庵明山法师,我,庐陵陈氏,陈若到。”这串佛珠是明山禅师贴身之物,这里有几位是见过的,谢明宣就见过,他脾气素来好,本也不会被讥讽几句就动怒,一听这人来路师门,当即赔笑到:“嗨,某家弟子输的不冤了,原是名师出高徒啊。”
常老三却不管,开口说道:“那又如何?明山大师也不能不讲道义,这几个月,你一直在挑事,我南城的门派你算打了个遍,怎么?这也是大师的手笔?”他提这一句,众人尽看向陈若到,想看她能说个什么。
“你们这些弟子太不成器,我替你把把关。”说着,陈若到站起身子环顾四周:“我今个来,就为了你们这几位当家的,没别的,这几月光欺负小辈了,没劲,我今个来就是想和诸位当家论个高低。”
“狗崽子!”常老三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只听一声爆裂桌案碎散而开,“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常三爷性如烈火倒是一如既往。”未得动手,酒铺走出一人,手捻佛珠身着僧袍,清瘦如木,众人抬眼观瞧,大云庵,明山法师。
“没他处的缘由,小徒只想以武会友,见见这黎州武林的英雄好汉。”明山如此道来,却没人去驳斥。这酒铺里不只走出来她一人,春江门掌门秋剑波、龙相寺普道禅师一并走了出来,随后的还有数十龙相寺护法弟子,今日看来是有大事了。
“老衲龙相寺普道,阿弥陀佛。”普道禅师微施佛礼,手提镔铁禅杖,乌须大耳,长眉善目,端的是一副高僧大德的相貌,常老三忙先还礼:“普道大师竟来了咱上谷,我广盛馆馆主常老三见过大师。”余下各馆主、门主亦以还礼。说罢众人皆坐在一处。
春江门掌门秋剑波面带笑意请明山、普道二禅师坐下,便向众人拱手道:“众家都到了,今日之事便好开头了,诸位,我秋剑波老物厚颜,烦请诸位且听一言。”这秋剑波一身粗布衣,脚踏布鞋,活似个老学究,他环眼四处,心里打量着南城门派尽出,“诸位,我春江门即日起想立件事,从此以后,上谷南城,百家合流,共兴黎州武林,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秋前辈,这便是要火并啊。”承贤馆馆主李必鄂哂笑道:“那不知道谁当这南城的家啊?”
“自不是老朽,年迈矣,折腾不动了。”秋剑波摆摆手说道。
“那就是你?谢明宣,行啊,扶干儿上道啊。”常老三随即讥讽道。
“明宣年幼,怎会有此想。”谢明宣忙地起身施礼:“不敢如此不敢如此。”
“如不如此那是你爷俩的事,老秋,你就照直了说,要怎么地?”常老三素来是暴脾气,他已有些不耐烦。
“嗨,常老弟啊,这上谷郡,还有哪位能比明山禅师更为妥帖的?”
“哦,一群老尼姑,领着我们这些个草莽振兴武林?干什么?真他妈是个大笑话。”常老三骂了,猛地站起身便要离开。只听地一阵风声,常老三感到不妙猛地转过身,一只瓷杯迎面而来,他一急扬手便要捉杯,却不料杯子攥在手里叫里面的酒水洒了一脸。常老三将杯子一摔,脸一摩挲怒目圆睁:“娘的!那他妈大花脸!你他妈找死!”说罢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便要与陈若到斗个你死我活。
但只见人影恍惚,一人挡在陈若到身前,三两招下去,给常老三的招式尽化解了。常老三忙地撤步停下:“老尼姑,你倒是护犊子昂?”
“阿弥陀佛,秋施主且继续说罢,说完再动手不迟。”明山这身手,确在常老三之上,方才出手,南城的子弟掌门无不惊叹,念及自身,怕都不是对手,今日这鸿门宴是逃不掉了。
“行,你他妈牛老尼姑,奶奶的。”常老三虽愤愤不已,却也知道今日想走没那么容易,便又坐下了,门下弟子都朝师父聚拢了些,想着不多时怕要火并群斗了。
“常老弟别急,甭伤了和气不是,这南城百流归一,只是早晚的事情,老朽早先与禅师有所交流,禅师颇赞同。”秋剑波仍是一副笑意:“城南各门派合为一派,明山禅师高洁,只挂个名号,做个名头掌门,这实地的掌门,仍是咱们些个自选出来,三年选一任,便像那县官一样,诸位想想,这不是个好事情吗?当然,这田产啊、财帛啊,咱也该是合流,老朽不敢让诸位先行,来,明宣啊,将咱春江门的地契、田契拿出来,展示给众家兄弟,秋剑波先拿出来,老朽带个头。”谢明宣手持地契、田契一一展示,随后春江门弟子搬了一张桌子来,其将一应证明放在桌案上以折扇压住了。
“若我不乐意呢?”李必鄂冷着脸问道。
“这”秋剑波还未开口,陈若到站到了桌案边朗声说道:“不乐意也可以,只需要打赢我,自可离去,否则给我留在这!”
“对,便是如此,若诸位能胜了禅师高徒,那今日自便。”秋剑波随即补充道。
陈若到极兴奋,如今刀架脖子,去不得动不得,她今日总算能与这些个掌门一较高低了,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