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白异的身上又传来异响,陈升和林不怜惊慌看去,看见她的双腿被齐齐斩断,膝盖骨裸露出来,从创面可以看到血肉、筋膜和骨头的森白。
然而更恐怖的是,白异依然一派平静,平静得让人以为她只是一个人形木偶,并无任何痛感。
林不怜忍不住问:“你……你真的不痛吗?”
白异坐在原地,安静地敛眸着,像一尊不为所动的神像。
她只淡淡开口:“看来这个也是假的。”
仿佛这是唯一值得关心的一件事,除此之外,所有的血腥——不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恶鬼一样的千金开心地笑了:“哈哈哈,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你也可以跟我完全一样了哦,你期待吗?我好期待呀!”
林不怜怒道:“你闭嘴!”
“哈,”千金丝毫不怒,笑得更畅快了,“无能者的狂怒,我最喜欢看了。”
白异也笑了,配上这血腥的惨象,让人十分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千金停住了笑声:“你有什么可笑的。”
白异:“我在期待你的下次出现。”
千金直直看着她:“如你所愿,到时请一定欢迎我。”
说完,风雪消退,她再次消失了。
偌大的地下室又只剩下了三个人,陈升问:“你真的不会觉得痛吗?”
简直是个奇怪到不可理喻的人。
白异被两次问到了这个问题,淡淡回答:“痛啊。”
血肉被斩断的痛楚时时刻刻都在鞭挞着她的神经,但是为什么要执着于道与外人呢。
作为生于地狱的恶鬼,要经历无数次生死的折磨,永无止境。
每一次被撕碎又重塑的痛苦,已经使她十分麻木。
痛苦的阈值已经被提到了难以触及的程度,以至于她时常忘记自己正在遭受的,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
但她的回答过于平淡,听起来就像是敷衍,林不怜和陈升都猜不出她到底痛不痛,不过既然正主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们也不必为此多费心。
现在的问题是寻找下一个契机,所有人心中都默认这一次又是白异。
毕竟她不怕疼呀,不是么。
白异尝试着再次打开毛绒花朵玩具的开关,但是玩具好像彻底报废了。
看来契机又换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声音,是尖锐的风声裹挟着雪,狠狠撞击着门。
人们一时间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因为地下室的封口应该是严密封闭着的,况且要经过一条长而深的甬道才能来到这个房间,怎么可能会有风雪?
声响越来越大,带着急促狂暴的气息,宛如恶鬼在催命,一时间没有人走向门边。
白异:“我已经没有手了,谁能去开个门?”
“……”
陈升作为在场唯一还有十根手指的人,忍不住再次确认:“不是……你确定真的要打开门,放外面的东西进来吗?”
白异:“她刚才不是说,到时候请一定要欢迎她吗,既然答应了,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况且,”白异反问,“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哪怕事实如此,也有人尝试逃避事实。
陈升神色纠结:“可是……可是都已经三次了,三次都是假的,她就是在耍我们!这一次呢,如果这一次也是假的呢?我去开门的话,我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他揪着头,来回踱步走着:“或许我们可以再找找别的办法,肯定……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们再想想,好吗?”
白异淡声说:“我为你渺小的勇气感到悲哀。”
陈升被刺了一句,想要辩驳什么,却憋红了脸也说不出来。
林不怜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前,狠狠一脚过去,门瞬间被踹开,狂暴的罡风裹挟着厚厚的飞雪,扑进整个房间内。
强劲的气流几乎要掀起所有事物,墙壁上堆放的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曲谱在空中飞扬狂舞。
暴雪迷进人们的眼睛,模糊了所有视线。
很快,暴雪平静下来,化为了纷纷细雪。
千金又出现了,仍然是她在雪地里爬行那一幕,她身后的楼已经是被烧过后的残垣断壁,千金仍继续爬着,人们不敢轻举妄动,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千金爬到了白异面前,抬头对上她闭上的眼睛,却仿佛两人正在对视。
千金的左眼扎着玻璃,面目狰狞,却像个孩子一样问:“为什么你也没有手脚了呢?看起来跟我一样惨了呢。”
白异:“你明明知道的,不过是失去了手脚而已。”
千金不满于她的平静:“不!失去了手脚,就是废物一样的存在,你和我都会变成这般丑陋的模样,还有脸,还有我失去的眼睛……你也会跟我一样的,哈哈哈哈哈——”
白异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用手心捏着递给她,那是一颗眼球——她的眼球。
千金定定地看着这个眼球,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会有我的东西?”
白异说:“找到失而复得之物,总比永远失去要好。”
千金:“你说得倒是轻巧,可是哪怕找得到,也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残缺的注定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就像我的脸,我的义眼,我的断肢——它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只有我的残疾是真的!我的屈辱是真的!”
千金嘶声哭泣起来,喉间含着血:“我讨厌你们,我讨厌所有人,我恨死这个世界了,我恨死这样丑陋而无能的自己!你们都跟我一起去死好不好?都跟我一起去死吧!”
白异静静地听着,她脸上光洁的皮肤开始剥落下来,露出狰狞的血肉和火烧的焦黑痕迹,身上出现了无数个玻璃扎进的创口,变得像另一个恶鬼似的千金。
千金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看来你跟我一样丑陋了!我们都是鬼!活在人间的恶鬼!”
千金见白异毫无反应,情绪更加激动了:“你为什么不痛苦?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痛苦!你应该惨叫挣扎,像我一样狼狈又扭曲!”
白异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历经火烧之后嘶哑难听,却十分平静:
“容貌美丑,皆为皮下白骨;表象声色,亦是毫无差别。
“……如果真如你所言,已经甘愿做一个人间恶鬼,成为丑陋而无能的存在,那你的练习室,为什么还会存在呢?
“在你活着的时候,你不是为此努力了许久吗?”
宛如恶鬼的千金怔愣住了。
忽然,她鬼使神差地向白异伸出了手,正当所有人以为她要杀死白异时,她竟然只是碰了碰白异身边的大提琴。
大提琴全身覆盖了细雪,琴弦也全部崩断,成了被废弃的存在。
硕大的眼泪混杂着血,从她眼眶里流出,万千怨恨,屈辱和挣扎使她如此丑陋。
可最初的时候,本不该是如此。
白色弥漫了整片空间,每个人都显得十分渺小,仿佛时间也被抹除。
最后一片雪落下,像一滴无望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