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初秋的一天,天还未亮,却霜露浓重。
未央宫前站了一位身着华服的贵人,她的留仙裙在风中飘摆,猩红色的斗篷护着她瘦弱的身体。她的身边站立着她身着盔甲的小儿子,身后,是一群手持长枪弓箭和火把的御林军,浩浩荡荡,足足有三百人。
在偌大的九州,三百人不足以被称为军队;在大周,在大周的都城天京,三百人不算多。但现在,在这皇城里,三百人的御林军面对九重城内手无寸铁的宫人内监,足以。
率领他们的是他们头领的妹妹,舒良娣,和她的幼子,李献恭。
舒良娣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明明只是入秋,天变得却是这样得快。
东方微微开始变色,马上就要日出了。日出的太阳升得是最快的,她希望这件事情也能像东升的太阳一般。
她转过身,望向她背后的御林军,今天,就是今天,就是此刻!
远处一群白色的鹭鸟被惊醒,张开翅膀低低地掠过御林军。
“秦镇何在?”她的声音消失在喧嚣的风中。
“末将在!”御林军的副首领,秦镇将军在夜风中昂首叫道,他的脸映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
“秦将军,本宫可以信任你吗?”她缓步踱向秦镇,问道。
“激昂大义,蹈死不顾!”
“好!秦将军,这件事情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失败了,别说是你,怕是九族都留不了。但成功了,便是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舒良娣铿锵有力地指挥道,“先派一队人马围住九重城,把守各个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剩下的,随我和世子进宫勤皇!”
“是!”身后的声音响彻云霄,人群里头燃烧的火把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火海。
九重城是这座皇宫的名字。
一半的人在安广厦和严敢的带领下奔向九重城的宫门和各个宫殿的钥口,驻兵把守。
剩余的人在舒良娣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到皇上宠妃胡婉妃的宫殿——水烟宫。
御林军在秦镇的带领下紧密有序地包围了水烟宫,迅速抓住了水烟宫的宫娥内监和在偏殿已经熟睡的十六皇子,剩下的,就是正殿了。
舒良娣用坚毅的眼神看了看正殿的匾额——乞巧殿。
开弓焉有回头箭?
“扣门!”舒良娣的幼子,献恭世子说道。
秦镇亲自上前,霎时扣门声如雷,所有人都在屏气,静待门后的结果。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舒良娣啊。”晌久,雕琢着长喙焦明的朱门才打开,出来了一位神情倦怠的美人。
这位美人便是皇上的宠妃,水烟宫的主人,胡婉妃了。
她云鬓半偏,头上却带着八宝攒丝累金凤,身着十二层绣锦齐胸襦裙,像是还未就寝,却又不像。
“舒良娣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胡婉妃显然惊了,但很快恢复过来,镇静道,“你带兵夜闯皇宫?”
“胡婉妃,儿臣有要事要参见皇上,请替儿臣向父皇通报一声。”舒良娣同样镇静道。
“皇上还在睡呢。”胡婉妃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御林军,最后落在舒良娣身上,道,“皇上日理万机,夜夜批折,刚刚才睡下,没有功夫见你们。舒良娣好自为之吧!”
“夜夜批折?刚刚睡下?我怎么听说这三日的折子皇上未曾动过,更没有下放?”舒良娣问道。
“这话从何而来?!”胡婉妃惊道,“皇上为大周操碎了心,居然还有不知脸儿的在这儿嚼舌根子!是谁说的?婉姨娘帮你教训他!”
“儿臣现有军机要事要奏报父皇,还请婉姨娘见谅,为儿臣通禀一声,儿臣感激不尽。”舒良娣福身颔首道。
“舒良娣!你敢带领御林军私闯内宫!该当何罪?!”胡婉妃明眸一转叫道。
“该当何罪?!”舒良娣冷笑一声,问道,“那我问姨娘,谋害天子,秘不发丧,染指神器,祸乱朝纲,又该当何罪?!本宫进宫勤皇,为皇上除去惑主妖媚,护江山保社稷,何罪之有?!”
远处,东方出现了玫瑰红,依稀能辨出几瓣云。
“你!你!你竟敢打扰皇上休息!”胡婉妃叫道。
“婉姨娘,我唤您一声婉姨娘就是还看在咱们都是李氏媳妇的份儿上,让我见见皇上,否则就不要怪儿臣失礼了!”舒良娣的脸映着火光,沉言道。
“我说过了,皇上睡下了!”
“皇上是睡下了?还是永远睡下了?”舒良娣终于吐出了她的疑问。
“睡下了!”胡婉妃眼神伶俐地重复道。
“秦将军!搜宫!”舒良娣退后一步下令道。
“我看谁敢?!”胡婉妃叫道。
“我敢!”一个尚存着一丝稚声的声音道。
“世子?”胡婉妃低下头正视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是舒良娣的幼子,皇太孙的弟弟,皇帝的孙子,李献恭。
“婉妃娘娘,前日里有些传闻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都是些脏话,无非是说婉妃娘娘您觊觎皇位,朋扇朝党,妄图加害天子,立十六皇叔为皇帝。我原先也是不信的,只是,这几日皇爷爷不临朝不摄政不阅折不批奏,若说是病了却也不见传太医,孙儿实在是惶恐,才不得不往最坏的坏处儿想。请婉妃娘娘体谅,让孙儿见上皇爷爷一面,以平谣言安天下。”献恭正声道。
“世子这话在理,我也不想白白背上狐媚惑主的罪名,是该开门让大家瞧个清楚。只是,”胡婉妃顿一顿,佯装思虑道,“你皇爷爷今日乏得很,才刚睡下,惊扰了圣驾,不是你我可以担待的。”
“婉妃娘娘担不起我担得起!”献恭向胡婉妃作揖,而后大声叫道,“秦将军!闯宫!”
“是!”秦镇颔首接令。
一对浩浩荡荡的人冲进了乞巧殿,带头的士兵撞翻了胡婉妃,婉妃的侍女立刻上前扶起她。
“点灯。”舒良娣命令道。
几个手持火把的士兵立刻进殿,将乞巧殿中的烛台一一点亮。
“在这里!”一个声音在内殿响起。
舒良娣望了一眼胡婉妃,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率众人走向内殿。
还未踏入内殿便迎面一阵奇怪的味道,殿中各处都燃着熏香,各种香料相互混杂,遮掩着埋在底下的真相。
偌大的床被摆在内殿中央,周围用金线绣着祥云蝙蝠的重重纱帐全部垂下,两个士兵掀起纱帐,里面躺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舒良娣要见的皇帝。
内殿的窗是明纸糊的,可胡婉妃得皇上宠爱,可以用蜀州的云纱明缎糊窗,现下可以望见殿外橙色的霞云透来的光。
秦镇上前看了一下,向舒良娣摇了摇头,内心却是波涛翻滚,成功了,他知道,果然被舒良娣料中了!
“父皇。”舒良娣轻轻唤道,忽而转过身,厉声道,“胡婉妃!你现在还有甚么话要说?!”
胡婉妃眼看事败,扑通一声跪下,力道之重,她头上的累金凤都掉落在地,八宝珠子散了一地,却无人敢动。胡婉妃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求良娣赎罪!求世子赎罪!求良娣赎罪!”胡婉妃霎时泪如雨下,“臣妾没有想要害皇上!真的!真的只是个意外啊!臣妾是想等太孙回来再发丧的!太孙未回就昭告天下先皇驾崩,臣妾怕会有人别有用心啊!”她跪着爬向舒良娣,哭道。
胡婉妃的背后,宫女内监们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别有用心?我看别有用心的是胡韵令你吧!”舒良娣甩开她的手说道。
“臣妾不敢啊!臣妾真的不敢啊!”胡婉妃说道;此刻的她柔花带细雨,不由得让人怜爱。
“胡韵令,你是有皇子的人,而我舒湘月是先太子的正妻,当今太孙的母亲。先皇驾崩你没有立刻来东宫禀告本宫,召见亲王群臣,派人迎太孙回宫,反而百般阻扰本宫,让人不得不猜想啊!”舒良娣看着她恶狠狠地说道。
“我是想让如意当皇帝又怎么样?!”胡婉妃求情不成便直起颤巍巍的身子,冷笑道,“他是皇子!皇上没有嫡子,就可以在庶子中选,庶子立贤!如意为甚么不可以当皇帝?!”
“婉妃娘娘这话便是错了!”献恭插嘴进来,轻蔑道,“我父亲福薄,做了一辈子太子,未登基便薨了,可我哥哥却尚在人间。皇太孙犹在,怎么十六皇叔这么急呢?!”
“这不关你十六皇叔的事!你个破落户儿的贱种不要在这里胡口瞎闹!”胡婉妃见儿子被牵扯进来,立刻疯了似的朝献恭喊,“当年我大周懋帝痛失嫡子,便是在庶子中立贤!悫帝非嫡非长,却也担得了江山的千钧大任!”
“悫帝乃是懋帝庶子中身份最高者,子凭母贵,自然担得起这个贤字!你胡韵令当初不过是小小的宫娥,父皇才会对你有一丝怜爱,如今有了皇子就敢和孝淑懋皇后比吗?祖宗家法要不要?!嫡庶尊卑要不要?!更何况,谋害天子,你该当何罪?”舒良娣问道。
“我没有害皇上!那是意外!良娣你要相信我啊,我只是想让如意登基啊!”胡婉妃撕扯地喊道,“他们可以作证的!我真的没有想害皇上啊!”胡婉妃指向身后宫女内监,喊道,“皇上说头疼,我说宣太医,皇上却嫌麻烦太医们啰嗦,还让人把奏折搬进水烟宫来批阅,皇上是劳累过度啊!不是我做的啊!”
见胡婉妃辩解,舒良娣高声说道,“胡婉妃,圣上带你不薄,把你从一阶宫娥提起,封你为妃,怜你家族,你却狐媚惑主,暗害圣上,居此豺狼虎豹之心,暗图谋逆篡位,反我大周江山,废我九州社稷!”
“舒湘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胡婉妃起身叫道,然而殿中已无一人敢为她说话。
“来人!把胡婉妃带下去!关去天牢密室!”舒良娣命令道,“剩下的宫人也通通关进天牢!”
“是!”严敢严副官上前颔首道。
“舒湘月,你个…”胡婉妃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却被一个御林军堵住了嘴。
殿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光静静地漫进殿内,悄无声息。
“秦将军!”舒良娣转身对秦镇说道,“麻烦你去派人告诉哥哥,说谣言属实,让他立刻调兵包围天京,七城门都要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你的御林军包围九重城,同样也不许人员出入。再派一队人把太孙接回来,一定要安然无恙,秦将军,”舒良娣走近一步说道,“你知道太孙的重要性。”
“另外,宣太医们进宫,就说皇爷爷重病,把他们关在琼华阁,要好吃好喝地待着,就是不能离开,更不能和外界互通消息。”献恭突然说道,“还有,各宫妃子,进宫的各府女眷,在哪儿就呆在哪儿,不得随意出入,私相授受。最后,找个好点的棺木,先给皇爷爷入殓。”
“良娣,世子,不发丧吗?”秦镇将军疑惑道。
“不发。”献恭陈言道,“不是不能发是不敢发。如今九州未一,四海未平,北疆匈人虎视眈眈,南部百越陈兵百万,诸王列侯人心各异,朝堂群臣又朋党林立,哥哥不回,便不能发丧。”
秦镇郑重地点点头,“末将明白了。世子聪慧过人,末将只需要听从良娣和世子的言令就行。”
“秦将军,”舒良娣忽然又道,她的声音柔柔的,“我再拟张纸,你派你信得过的人快马送给燕王李思慎,说皇上驾崩,我请他带兵进京,拥太孙保皇位。”
“末将遵旨!”秦镇颔首接令,“末将这就去办!”
“母亲,”献恭在秦镇走远后说道,“你不怕燕王…”
“怕。”舒良娣静静地说道,“我曾前只在大典上见过他一两次,从未见同他说过话,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事到如今只有他了。他是大周开国皇帝周圣祖之弟的后人,抗击匈人,镇守边关且无心恋权,在李氏中威望最高,更何况他有圣祖赐的废立之权。”舒良娣长叹一声,“所以我只能信他。”
水烟宫的宫人内监被御林军陆续带走,舒良娣带着献恭站在乞巧殿的台阶上,现下天已经亮了,日光照在献恭的铠甲上,奇特地闪着金灿灿的光。
“恭儿,”舒良娣缓缓道,“母亲问你一句,你想当皇帝吗?”
“母亲!这话甚么意思?!”献恭被吓到了,颔首道,“我只是您的庶子,哥哥才是您的亲儿子!大周的太孙!嫡庶尊卑有别,儿臣不敢妄想,也从没想过!”
“我知道你是庶子。”舒良娣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比承景好太多了。他做皇帝,四海会升平,九州会统一。“你母亲是我的陪嫁侍女,又同我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如姐妹。你一落生她便去了,我待你和承景并无两样,你便是如同大周的嫡子一般。”
“母亲您说了,我是如同嫡子一般,并非真正的嫡子。僭越称帝这种事情,儿子从来没有想过!”献恭上前抱住舒良娣,继续道,“母亲,我愿陪着哥哥,为他平天下定九州,他是皇帝,我便是他的宰相,他的大将军,他的大学士,为他出谋划策,征战沙场。母亲请放心,有恭儿在,哥哥的天下必定太平。”
舒良娣静静地享受这个儿子给他的温暖,良久二人才分开。
“我就是怕他不想当这个皇帝啊。”
一群白鹭飞过,在水烟宫鸳鸯瓦下盘旋,天全亮了,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