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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 一醉累月轻王侯
    夜晚,皎月高悬,荧星凉如秋水。

    舒良娣一身缟素,青丝绾成了如意髻,髻上一只素银点翠正凤,垂下的珍珠在耳畔簌簌作响。她雪白的流苏和裙尾在风中飘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台阶上,随着她缓慢而稳健地一步步地登上景山寿皇殿的台阶。

    景山寿皇殿,在九重城的西北面,是九重城内最重要的祭祀场所,摆列着大周开国皇帝周圣祖和历代皇帝皇后的灵位以及绣像。

    景山并不高,但寿皇殿却金碧辉煌,重檐庑殿顶巍峨雄伟,舒良娣花了些时间才走到了殿前。也许,她是存心这样的,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吱呀一声,舒良娣推开寿皇殿后殿的门,殿内烛火通明,风从门口吹涌,烛火顿时明明灭灭。

    殿内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绣像,像上的人个个身着明黄色的龙纹朝服,表情庄严肃穆,面貌相似,仿佛这些绣像都是由同一个绣娘绣的。殿中央一个高高的神台,上面供着众牌位和香果,一个瘦瘦的人影跪在神台前,轻轻地抽动,殿内点的盘龙檀香的烟在他的身边盘绕,瘦弱的身子在烛光中飘渺,仿佛是要化开一般。

    此人便是大周的皇长孙李承景,已故文毅太子的嫡子,也是舒良娣的亲儿子。

    承景今早才回到天京的九重城,一回来就到了寿皇殿为先皇守灵。

    舒良娣直直地走到殿中央的神台前,在神台上数了三支香出来,开始点香。

    “你怎么不在东暖阁呆着。”舒良娣开口道。

    瘦弱的身子微微直起,呢喃着甚么,却又仿佛是甚么都没说。

    “你说甚么?”舒良娣吹灭了香上的火,腰间的佩玉叮当作响,问道。

    皇太孙李承景喃喃地说道,“皇爷爷的愿望,怕是要砸在我手里了。”

    “你知道你皇爷爷的愿望?”舒良娣转身看见自己的儿子,自己心心念念想了许久的儿子。他还穿着平时的衣服,他才回九重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一回来便来为先皇守灵。

    母亲,您不唤我康儿了吗?

    “你知道你皇爷爷的愿望?”良娣没有发现儿子最心底的秘密,继续问道。

    “知道。”承景的眼睛黯淡下去,低下头静静道,“天下布武,九州同兴。”

    “你不去实现它吗?”舒良娣手执剑和香,向满殿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我做不到。”

    “皇太孙何出此言?”舒良娣将香插在香炉里。

    “皇爷爷说过,他会留给我一个统一的九州。因为他知道,我,我做不了。我和他差得太大了,他是天选,他有勇气起兵平定七王之乱,治九州,断乾坤,他是真正的帝王。”承景咬着嘴唇低声道。

    “他确实是。”舒良娣漠然。

    “他走了!可他答应我的事他都没有做到!他答应我给我一个统一的九州,一个太平的天下。他说我甚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只要乖乖地接受一个太平盛世!可,可是…九州分裂至此,朝中人心涣散,宿敌未清,余孽未缴…母亲,你懂吗?”承景忽而奔溃道。他抬起头望向他母亲,泪水顺着脸颊从眼角流下,落在脚下的墨色方砖上。

    “你做不好这个皇帝吗,你统一不了九州吗?他是你皇爷爷,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能做到的事,你一样也能。”舒良娣弯下腰对自己的儿子厉声道,语气中却有一丝捉摸不定的恐惧。

    “不,我做不到。”

    “你不试试吗?”舒良娣几近恳求道。

    “母亲,我做不到!我只想做个快快活活的王爷,每日赏画作诗,焚香调琴,对弈品茗。”又两滴泪水落在衣襟上,那里有金丝绣的合心竹叶。

    “赏画作诗,焚香调琴,对弈品茗?这倒是你几位叔叔每日做的事。”舒良娣不嗤道。

    “几位叔叔都可以,为甚么我不可以?!”

    “你叔叔想要你的皇位呢!”

    “那给他们啊!我拿皇位和他们换!”

    “换?!”舒良娣面对儿子,声音愤怒响亮,响彻大殿,“你以为这东西换得了吗?!”

    “为甚么不能换?!秋来了,天冷了,这个位子,我根本坐不暖!”承景同样大声回道,然后抽泣。

    舒良娣怔住了,良久方回过神——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失态的儿子。她直起身,望向满殿的绣像和牌位,她从前竟不觉得这寿皇殿如此之大,大到即便放满了绣像,梁上悬满了盘香,还是空荡荡的。这里没有她丈夫的,但总有一天会有的,也会有她的,和她的儿子的,至少——她曾经是这样想的。

    “母亲也这样想。”良久,舒良娣缓缓开口道,她神情漠然,终于下定了生死决定。“把你生出来,究竟是母亲错了。把你结果了,母亲虽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但母亲对得起大周江山,对得起九州四海!我不知道你皇爷爷吃了甚么迷魂药,要立你为太孙。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甚么样子我会不知道?!你担不起这样的千钧大任,不能把江山交到你手上。母亲在这里结果你,等燕王进城,让他立你幼弟为帝,若他不允,他自己做皇帝也可以,总之没有白白便宜了旁人!李氏大周依旧稳固如山!”

    舒良娣轻轻抽出剑,长长的剑身映着满殿的烛火,剑与剑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把剑是你父亲给我的,是他的第一把剑。母亲今日的这一声缟素,就当是为你穿的吧。”

    “母亲…”承景目中噙泪,抬眼看见剑身上自己模糊的身影。

    “你不能活。”

    “母亲…”承景想说甚么,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不能活,你不要求我。你只要活着你幼弟就坐不稳江山。”舒良娣忽而弯下腰,抚摸着儿子的脸,长长的素银护甲划过皮肤,晦暗不明。“乖,母亲不会白白让你走的,母亲会来陪你的,母亲可以见你父亲,见你那未出月的四个哥哥,母亲不会寂寞的。”

    “母亲!”承景忽然豁然开朗,立刻叫道,“我死不足惜!但儿子求母亲一定要好好活着!辅佐幼弟!弟弟还小,势必不能亲政,母亲难道愿意看见弟弟登基后群臣争功,大权旁落吗?母亲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周江山,若弟弟一个人,如何与群臣诸王周旋?大周江山怎能千秋万代?九州四海怎能升平?要去见皇爷爷的,我一人便足够了!”

    舒良娣神色凄清,忽而泪如雨下。

    是啊,自己若随着承景走了,那献恭该怎么办?他才刚刚满十二岁,连承景这样被先帝钦定的皇太孙都有人敢觊觎,更何况一个尚未弱冠的庶子?

    “母亲。恭儿不能没有您啊!”承景扑地抽泣,匍匐到舒良娣的身前,拽着母亲的衣摆,道,“幼弟从小由您抚养,虽是姨娘所生,却自小与儿子无异,您若跟着我这个不孝儿走了,恭儿如何自处?”

    “恭儿如何自处?恭儿如何自处?”舒良娣重复道,茫然无措,良久方道,“那母亲满足你。你一个人上路,若见了你父亲,替母亲道声好。”

    想到自己逝去的丈夫,曾经的太子,舒良娣不禁泪水沾满衣襟,若是他还活着,事情也不会变到这般地步。

    “母亲,”承景说道,“容我向您拜别。”

    承景将面颊上的泪痕拭去,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舒良娣神情凄然,远处的盘香仍是袅袅。

    “愿儿子走后,母亲不要想念儿子,儿子是为了大周江山走的。”承景静静地说完后站起身,毅然站立,张开双臂等待母亲的利剑。他双臂的袖口各绣了一瓣竹叶,是他的侍女夏茗绣的,夏茗说公子爱竹,就绣竹叶给公子。

    “不要!”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进来,后面还有舒良娣宫女冬芽的劝声,“世子,不要进去。良娣说了不准任何人进来。”冬芽试图阻止献恭,但奈何献恭是男儿身,又穿了戎甲,岂是一个宫女能拦住的?

    “良娣,我拦不住。”冬芽低头道,“世子他…”

    “恭儿?!你怎么来了?”良娣惊道,立刻让侍女冬茉下去了。

    “恭儿,你怎么来了?”舒良娣问道。

    “我若不来母亲是不是真要杀了哥哥?!”献恭愤然道,他快步踱到承景的身边,身上戎甲的声音扰乱了寂静的大殿,身后的轻烟也变得不规则了。

    “你都听见了?”

    “是。”

    “你哥哥是咎由自取。”

    “求母亲停手,”献恭跪下,作揖道,“哥哥乃是皇太孙,未来的皇帝!”

    “你自己问问他要不要这个皇帝?!”

    “哥哥纵是不要,可到底是皇爷爷亲选的继承人啊!承景承景,承天景命!母亲若是杀了哥哥,来日和皇爷爷天上相见,该如何回应?”

    “恭儿。”舒良娣唤道,泪中带笑,她现下觉得老天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是他们的不幸,还是自己的不幸?

    “母亲,请容恭儿说完。恭儿原名予棉,昔年父亲战死楚州阳阿郡,皇爷爷择了哥哥做皇太孙,更名承景,是寓意他承天景命,同时也给恭儿更了名。皇爷爷说,知智有圣曰献,聪明睿智曰献,可恭儿未尝不明白皇爷爷要的是恭字而非献字,兄,友,弟,恭。”

    “哥哥说不怕死,一剑了结自己,可母亲该如何?我又该如何?母亲愿随哥哥,我也不愿独活!我刚落生,我的庶母便去世了,是母亲抚养的我,一睁眼便是母亲。跌倒了是母亲扶起的我,生病了是母亲喂的汤药。六岁那年一场大病,是母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照顾我。母亲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我愿追随母亲,追随哥哥!”

    “恭儿…”舒良娣哽咽道。

    “母亲,就让恭儿恭恭敬敬地为承天景命的哥哥效忠吧!”献恭双手作揖向舒良娣恭敬诚恳地说道。

    “恭儿。”承景忽然又重重地跪下,今日久跪灵前,双膝早已红肿疼痛难耐,“哥哥生性自由散漫,不爱圣人之言,不喜诗书之训,如今虽及弱冠,却仍然典学未成,与你相比,同出一脉,却差之千里,如何承九州天下,祧宗庙社稷?”

    “哥哥,”献恭道,“恭儿与母亲在你身边,陪伴你,难道你要抛弃恭儿与母亲吗?你是皇爷爷钦定的继承人,你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了,你若走了,恭儿和母亲也无颜面对天下,势必会追随你。你是母亲的,也是恭儿的,更是九州天下的。恭儿可以做你的大将军大学士,为你扫匈人除祸害。母亲,您说是不是?”

    大势已定。

    舒良娣将剑掷出,缓缓道,“是。”

    “哥哥,我和母亲的命已经和你连在了一起,你若不好好的,我们也难以安生。我相信,”献恭抬头看着满殿的绣像牌位,道,“寿皇殿的先祖会保佑我们的,保佑大周,保佑九州。”

    承景跪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是啊。”

    三人的远处,躺着的剑身上光影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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