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结束得很快，技术部门核实信息需要时间，值班民警抬眸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你有当事人的航班信息或者酒店预订信息吗？”

    

    “没有…”女生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取回手机，指节开始快速滑动屏幕：“等一下，我可以上她号看看。”

    

    屏幕上的账号切换得很顺利，结果却不遂人意。

    

    手机上的订单一条条被翻出来，购票信息也反复查看，却独独没有近期记录。

    

    “有没有同行人。”民警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可短短的几个字就好像是一颗炸药，瞬间炸开了最后一堵城墙，女生的手不由颤抖，掌心上的手机几乎滑落在地。

    

    “有，黄念冰，本地人。”女生一番手忙脚乱稳住手机后，伸出手抓了一一下头发，有些焦躁地在那个不属于她的账号中翻出了那个同行人的账号：“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民警垂眸查看一眼，却没有发送消息，低声问：“有尝试联系过她吗？”

    

    “有，关机了。”

    

    “什么时候？”

    

    “今天刚起来看到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本来是想问她们是不是分开了什么的，结果也没人接。”

    

    民警这才接过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拨打时间是11:47。他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时钟——13:06，随即又用一次性号码拨打了一次，依旧是关机状态。

    

    由于“黄念冰”这样的名字在本市，不说上万，至少也破千，民警只好再次尝试缩小范围：“年龄，籍贯，出生年月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二十来岁。”

    

    民警快速移动了一下鼠标，重新加了条件，系统上的名字依旧还剩四百多名，这与大海捞针也毫无差别：“有照片吗？”

    

    “没有…我跟她不熟，平常也没见她发过。”

    

    “二人近期有没有发生矛盾，或者当事人是否与人发生纠纷？”

    

    “……她决定去纽约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就周一的时候，然后就一直冷战到昨天。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不少，但是见面了缓几天就好了。不过她们应该是没有发生矛盾的…”

    

    民警继续问：“吵架原因是什么。”

    

    “……那女的说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连续几天给我对象打电话，后边直接约我对象去纽约旅游，说费用她包。虽然说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们是恋人，大家都是女生，我觉得她处理不好同性之间的关系。”

    

    民警只好再次拨打了一遍技术科室的电话，把账号信息，姓名和手机号的信息一并同步。

    

    “当事人父母是否知情？”

    

    女生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别联系他们。”

    

    “原因？”

    

    女生的声音开始嘶哑：“她家庭关系不好…而且她父母…比较排斥这个…”

    

    “我会备注，但情况继续升级我们会按流程通知。”

    

    “……”女生沉默许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民警快速将信息在接警系统中做了内部留痕，随即走到女生面前：“您暂时还不能离开，请跟随我前往大厅等待，后面流程会有人跟你对接。”

    

    “……好，麻烦你们了…”

    

    菜市场人来人往，水泥地上的水洼被人踩得乌黑，蔬菜味、生肉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

    

    萧尽霜本想让人在车上等待，可禁不住白玦软磨硬泡，只好同意将人捎上。

    

    经过禽类区时，鸭肉铺的老板恰巧捧着一盆新鲜鸭血走出，看到摊前有人驻足，热情介绍道：“新鲜鸭血，现宰现卖，口感滑嫩，入口即化——靓仔，要试试我们家的鸭血吗？”

    

    “这个？”萧尽霜下意识望向身旁挽着他胳膊的人，低声询问。

    

    白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偏过头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巴轻咳了几下，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这种强行控制生理反应的动作萧尽霜在犯罪现场的那些新人警员身上屡见不鲜。

    

    不需要白玦主动开口，萧尽霜就低声朝肉铺老板说了声“抱歉”便直接握住他的手将人领到远离肉铺，空气相对清新的地方。

    

    人刚走到通风口，白玦又不受控制地咳了几下，呼吸乱的厉害。

    

    萧尽霜把他带到墙边，熟练地依次按压他手上的内关穴和合谷穴：“还好吗。”

    

    白玦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咳得沁起水光，声音带了点嘶哑的虚：“有点想吐…没事，一会就好…”

    

    萧尽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用专业的技巧按压着，直到白玦的脸色慢慢好转不再咳嗽，才低声问：“好点没。”

    

    “没事了…”白玦抬眼看他，随手抹去眼角淌出的那两滴泪珠，“走吧。”

    

    萧尽霜的指节还按在白玦的手上，可此时，他的脑海不由自主浮现起共事的第一天见面就是在犯罪现场。而那时的地面，不说一片狼藉，仅凭受害者肢体上的丹毒以及分解过程，就足以令人作呕。

    

    可那时，直到收网结束，白玦都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嬉皮笑脸戏谑他。心态稳定得完全不似一个新人。

    

    “凶杀现场你不是这样。”话无意识说出口时，萧尽霜也有些惊讶。

    

    “呃…那不一样…”白玦抬手抚了一下喉咙，似乎是在缓解那股不适感，过了几秒才一本正经解释：“我吃这个会吐，所以我的心理认知上对它定义为‘危险’，在固定条件反射下，我在看到它的时候会产生恶心，呕吐的生理反应。而凶杀现场的人血在我的认知上不具备‘威胁’，同时属于‘可控范畴’，不会触发保护机制。”

    

    “……”萧尽霜被他说得气笑不得，一时间不知是否表示认同还是反驳。半晌，萧尽霜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干嘛又戳我头？”白玦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你知不知道你戳的地方靠近我的前额皮质，那可是思考、控制、社交和执行中心，给我戳傻了怎么办？”

    

    “………额头外力不足以造成脑实质损伤，还能抱怨，说明功能完好。”

    

    白玦眨了眨眼，终于察觉到萧尽霜那股无可奈何的情绪，但还是很快反驳：“……你只是以常规大脑为标准，但我是‘极品号’，不一样～微小冲击也是变量。”

    

    “嗯。”萧尽霜放慢了动作，又重新点了一下：“确认一下。”

    

    白玦夸张地捂住头：“你干嘛，再戳真傻了，明天回不去上班你得负责！那是钱！是钱！”

    

    “行，我负责。”萧尽霜重新把人拉回来，指节按住他后颈，“……说正事，肝脏类，能吃？”

    

    “……没吃过，但不要。”

    

    “羊肉。”

    

    “不要。”

    

    萧尽霜又一一列举了一遍其他红肉，白玦几乎是本能性地摇头拒绝：“不…都不要。”

    

    “理由？”

    

    白玦理直气壮解释：“我不吃辣，牛肉有血腥味，羊肉太骚，猪肉…不喜欢。”

    

    “你这是把所有能够直接补充血红素铁的路堵死。”

    

    “鸡肉可以，但最好是鸡胸肉。”

    

    “鸡胸肉含量过低。”萧尽霜收回手，正欲再点一下白玦的额头，但对方显然有所戒备，他只好顺势捏了一把脸颊：“你这是挑食。”

    

    “我这叫坚持底线，有原则～”

    

    萧尽霜没再与他争论，掌心重新交叠，领着人特意绕开了禽类区。最终买了羊肚菌、蛤蜊和黑芝麻类能补铁的海产和干货。

    

    上车时，萧尽霜下意识将手抵在副驾驶的车沿上，低声提醒：“慢点。”

    

    白玦一脸“欣慰”地戏谑：“没事，顶叶受损也就影响一下感知，方便我在家吃软饭～”

    

    萧尽霜待人上了车，掌心顺势往他发顶一按，警告意味十足：“再说。”

    

    “喵…”白玦习惯性地学了声猫叫搪塞，自然地把话题落向别处：“也不知道小霜有没有在家好好睡觉，有没有想我…”

    

    “回去看。”

    

    白玦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随口一提，又好似在确认什么：“其实蛤蜊和羊肚菌也含铁…”

    

    萧尽霜轻“嗯”一声，语调平缓： “非血红素铁吸收效率低，易受到食物中其他成分干扰。”

    

    “但是它们更好吃～”白玦收回目光，笑意盈盈地望向主驾驶的人：“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没有。”萧尽霜毫不犹豫回答，很快又接了句：“但难养。”

    

    “那你这是后悔咯～？后悔也没办法，等我回去就把证翻出来，锁进保险箱，不给你密码～”

    

    “不后悔，再难也养。”

    

    “有帅哥养，那我也不亏～”白玦笑得很浅，腔调却不像平时那般吊儿郎当，反而有一种故作轻松之感：“那说好了，要是以后哪天…你不想养我了，我是说假如，假如真有那么一天…”

    

    白玦顿了一下，故作凶狠：“我就去你办公室门口spy，晴天娃娃的那种。”

    

    萧尽霜几乎是在话语落下的一瞬间，抬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且我也没开玩笑。”

    

    萧尽霜松开手，顺势按住白玦的后脑，将他带到眼前：“听好，没有这种假设，也不存在不养你这个情况。”

    

    “嗯…那说好了，你跟我拉勾。”白玦孩子气地腾出小拇指，不等萧尽霜回答就直接伸出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倾尽全力将小拇指勾了上去。

    

    “多大了。”萧尽霜嘴上说得平静，却没少抽回手，反而勾得更紧，就连大拇指也贴了上去：“说好。”

    

    白玦用力点头，手上的力气迟迟没有衰减，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约定就像地上的雪花，随着日夜更迭——

    

    无声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