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淮安府。
十月一日。
淮安府被喻为江淮第一名府,有“大邦首府”之称,下辖九州二府,淮安知府也历来为冲、繁、疲、难“最要缺”之地。
作为南北交通要地的淮安渡口,向来都是三教九流、熙来攘往,人群聚集之地。
从昨晚开始,淮安渡口就突然来了大量官兵开始清理现场,驱赶码头上的商贩游客,只为迎接天使到来。
据前面信使来报,海瑞等一行人今天就应该能抵达淮安渡口。
净水洒地,黄土铺道,两侧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官兵,其中也不缺乏淮安四卫的军士。
军伍再往里一圈则是高举仪仗的差役以及卫队,除了站姿挺拔的军士以外,他们仪仗队也是关乎地方面子所在,所以在选拔的时候,经过了重重筛选,都是一些富有精气神的年轻人。
当先一排则是站满了大大小小淮安府各部官员以及漕运总督衙门的人。
从早上等到中午,短暂晴了几天的淮安府,再度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宗沐作为此次迎接人员的一枚,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条条雨丝的落下,这场景似曾相识一般。
前几天,自己来上任漕运总督时也是这般模样,除了迎接官员的模样换了一批之外,其它并无不同。
冷雨淅沥而下,寒意阵阵袭来,在场等候海瑞一行人到来的迎接官员都不由自主打着寒战,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耳畔都是嘀嗒的雨声。
“不是说天使巳时就能到吗?现在都已经过午时了!”
淮安府同知糜鸿朗紧皱眉头,一脸不耐烦,刚发完牢骚,一抬头正与漕运总督王宗沐锐利的目光对在一起,赶紧将脸转了过去。
等了一上午,包括糜鸿朗在内的官员俱都已经不耐烦了,尤以漕运衙门差役最甚。
前段时间,他们也是冒雨等候迎接王宗沐到来,后者也是迟迟不到,今日如法炮制,同样的剧情。
心里莫不冒出一句我***,这些从北京来的官员排面都这么大吗?
若不是现场有官阶大于自己的领导弹压,他们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帮北京来的大爷谁爱伺候就谁伺候去。
相比于其他急躁的官员,漕运总督王宗沐和淮安知府陈源则平静了许多。
不过两人的心境则是大有不同,王宗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是平静如水,对于海瑞一行人的行踪他早已提前知道。
而陈源虽然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是风起云涌,自己的下场如何,他已经知道了,但还需要等待海瑞审判,而这个等待审判的过程则是最难熬的!
前两天,南直隶来了人与他促膝长谈,他深知如今这种情景,只有献祭了自己,才能化险为夷。
陈源倒也不怪罪他们,弃车保帅,自古以来比比皆是。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陈源不是负恩忘义之辈,饮水思源,归正守丘。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八品县丞,这样的官职在大明朝随便扔一锄头,就能砸倒一大片。
但是自己心高气傲,自许人间第一流,只是苦恨官场黑暗,报国无门,升迁之路,难上加难。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任职以来处处遭受白眼,各种人情世故,让他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紧靠他微薄的俸银,来应对官场上的规则,是处处捉襟见肘。
慢慢的他发现了,这个官场,你没有权,没有后台,没有银,注定要被踩一辈子,永远都抬不起头。
但是苍天有眼,不负有心人,偶然一次酒宴,陈源结识了南直隶的超品大员。
这些超品大员非但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反而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像开了外挂似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几年自己可谓是官运亨通,一路高升。
若非南直隶这些超品相助,自己恐怕现在还是个小小芝麻官吧!
自己从八品贫穷县丞到四品知府仅仅用了三年,只有这三年,自己才真正的活的像一个人,一个能实现自己价值的“活”人!
想到这里,陈源不由自嘲一笑。
“老糜,前阵子刚发过大水,如今从北京到南直隶这条路,路上或多或少都会受灾情影响,朝廷钦差稍微慢点儿,也是情理之中,咱们再耐心等会儿吧!”
既然本府知府发话,糜鸿朗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乖乖站在一旁。
其余官吏见状也只得把头埋低,继续让思绪神游,这样可以暂时忘记无边等待的麻木。
…
距淮安渡口不远,有一处长街,家家装修的都是富丽堂皇。
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栏玉砌,玲珑剔透。
这里一到贸易风口时,从街头到街尾,清一色的高级酒楼。
其中有家酒楼更是五色灯球装扮,金齑玉鲙,琼浆玉液,更是闻名遐迩。
换作平时,这家酒楼都是客源爆满,络绎不绝。
可今天受码头的影响,这里外来的客人也少了许多,更多的是一些本地富绅。
今天上午,巳牌时分,有一乘两人抬的便轿忽忽悠悠抬进了这家酒楼的院子。
轿子刚刚停稳,酒楼便有一人打着油纸伞急匆匆跑了出来,立在轿旁等候。
片刻,只见一名镶金佩玉,身穿丝绸长袍的贵公子走出轿来。
“徐公子,已经按您吩咐,楼上大房已为您留下。”
酒楼小保一边答话一边赶紧将油纸伞为徐公子撑上,生怕他身上淋一点儿雨。
唤作徐公子的这人,点了点头,朝两轿夫说道:
“你俩就在底楼大排档吃会儿茶,喝点儿小酒,今日的开销都记在小爷账上,但切记不要贪杯,否则误了事儿,爷可饶不了你俩!”
两名轿夫听了赶紧点头如捣蒜的应诺,这种阴雨天气,能进里面喝会儿温茶,驱寒避雨,已经是烧了高香,哪里还敢贪杯多饮?
这位贵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大明前首辅徐阶的次子徐琨。
在南直隶超品众多的地方,徐阶绝对算的上不可忽视的人物。
这位曾经宦海沉浮多年,斗罢严嵩,位居首揆,又是当朝首辅张居正的老师,同样是门生故旧遍天下。
隆庆三年,海瑞出任应天巡抚时,锐意整顿苏松钱粮赋役,曾勒令苏松豪门退田,重新清丈土地,其中就不乏徐阶家族。
但双方斗法九个月,海瑞就败下阵来,从此徐家在南直隶的声势地位是一路高升,丝毫不亚于魏国公。
此次洪水南泄,赈灾粮延发,与徐琨也是脱不了干系,半个月前魏国公徐邦瑞来信后,魏国公世子被迫押回应天,徐琨也不敢闲着,当即快马加鞭在几天前赶到淮安。
他来淮安一是为了更好观察钦差海瑞等人动向,二是为了监视知府陈源,看看他是否表里不一,不愿意按照之前约定那样出面献祭自己。
徐琨在酒楼小二的指引下,上得四楼,走进一间靠后院的清静雅室,刚推开门,便有一人头戴网巾,身穿丝绸道袍,起身迎了过来:“徐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才来?不是和你说了吗,要在巳牌时分前到吗!”
徐琨不以为意的答:“昨儿个吃了些花酒,早上不曾起来,怎么,是海瑞他们到了?”
“那倒是没有,也还真是见了鬼,外面的消息是巳牌时分到,这都已经过了点儿,还见不着人!”
两人屁股刚刚落座,徐琨本想说一句:“那你急个毛!”但又觉得对方地位也很尊贵,故强行按住脾气,忍了没说,改口说道:
“海瑞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北京到南直隶,千里迢迢,路途遥远,他也得歇着不是?没准走到半路,他也像我一样,吃了会儿花酒,睡了美人,耽搁了时间!”
说完,徐琨自顾自笑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孟浪之徒,身穿丝绸道袍的人摇了摇脑袋,不满道:“公子休要胡说,今日来是跟你谈正事儿的!”
徐公子悠哉地拿起桌上的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呷了一口,吧咂了下嘴,叹道:“这秋白露味道还不错!李大管家你要不也来尝尝?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谈正事?谈啊,我今天来了不就是和你李大管家谈正事的吗?”
徐琨出门一向有个规矩,就是喜欢自己带壶容量不多的美酒。
身穿丝绸道袍的的是魏国公府上的管家,也是魏国公徐邦瑞的绝对心腹。
李管家也拿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问道:“这几日,陈源有何异常之处?”
因为李管家是今日才到,而徐琨则比他早来了几天,所以他才开口询问关于陈瑞的情况。
虽然陈源饱受他们恩惠,献祭自己也一口答应下来,但是人都有三情六欲,都有软肋。
就怕陈源放心不下自己家里人,不肯献祭,那么这件事情就无法闭环,所以李管家此行前来的目的除了监视海瑞等人之外,还要监视陈源。
一旦陈源有了二心,他就会立即将陈源干掉,离奇死亡也总比张口乱说话,要安全的多。
“没有,陈源最近这几天除了府里办差就是在家中陪伴夫人孩子。
对了,李管家你怎么是这副打扮?刚一进门,我险些没认出你来。”
“眼下淮安正是多事之秋,人多眼杂,不这副打扮,容易被人认出来,倒是公子你打扮的未免也太过张扬了吧?”
李管家淡淡的回答了一句,上下打量了番徐琨,见其穿金带玉,甚是显眼。
徐琨笑了笑,说道:“哎,无妨,我是个小人物,就是成天在漕运衙门、淮安府衙闲逛,也不会有人来认出我!”
两人说话间,早有店小二沏了一壶茶并端了几样茶点上来。
这本是北京城燕饮饷客的规矩,但是南北两京,殊途同归,李管家因此也将北京的规矩也带到了淮安。
“来吧,公子嚼些茶点先开开胃!”李管家说完作了个请的手势。
喝茶时,李管家又说道:“听孙一正说,他去漕运总督衙门交涉时,王宗沐并不给他面子,拒不交人。这几天你来淮安,可有打听,那个金学曾是否还在漕运衙门的狱中?”
提到金学曾,徐琨不免心生怒火,猛地拍桌喊道:“我与你家世子平生最恨这个金学曾!可是孙一正,陈源这个废物,竟然当时没有把他搞死,以至于闹出这么多的事儿来!
这几日,我派了不少人去打探消息,可漕运总督衙门的牢房就跟金塔是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眼下我也不知道,金学曾这个狗娘养的东西,到底关在哪里!”
李管家听完之后,瞬间也面露忧色,除了陈源之外,最重要的还属金学曾,他毕竟是当事人,如果他不死,将来定会是个大麻烦!
两人都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待到酒席摆开,徐琨看着满桌子佳肴,看了看偌大的包间,又瞅了眼一脸苦瓜相的李管家,想着缓解一下气氛,于是开口说道:
“李大管家,你当真是好生热情,点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就咱们两个人吃吗?”
“那不然呢,咱俩这种敏感的身份,怎能随意抛头露面!”
“要不点几个姑娘,助助兴?”
说完,徐琨一脸淫笑起来。
李管家已经过了那种欲望满身的年纪,听完连连摆手拒绝道:“不可,不可!自古女人都是红颜祸水,古人曾言道,做大事前碰了女色就会影响气运,徐公子还是忍忍吧!”
徐琨昨晚刚开荤,眼下并无念头,只是为了缓和气氛,才故意这样说。
他哈哈笑道:“李大管家莫非现在真当了道士?”
两人相视大笑。
看着李管家脸色缓过来,徐琨又开口说道:“李管家你老人家走南闯北,是见过风风雨雨的,依你看,这事儿一个陈源够否?”
李管家此时也已经放开,“嗞儿”一声,一杯酒满饮入肚,又夹了块牛肉,压了压,才正色的回答道:
“不是我故意指责你们,这件事儿你与我家世子干之前真的是没有过脑子,金学曾区区一个八品官儿,想整他那是有大把的办法,何必挑选这么一个蠢的办法呢?
今年国家正是新老政权交替之际,隆庆皇帝驾鹤西去,万历皇帝冲龄践祚,高拱虎放南山,张居正柄国执政,新官上来都要燃三把火,更不用说这还是新帝和新首辅!
黄水南泄本是天灾,顺其自然便可,你俩却从中插了这么一脚,这不是故意将北京中枢的目光引到这里吗?
如果地方督办那还好说,可如今是天使南下,阵仗还如此之大,说明中枢非常重视这件事情,这样倒是难办了许多。
也就看看海瑞会不会见好就收,不会大开杀戒,故意将事态放大化!”
徐琨听了之后不免有些懊恼,正要说话,突然一个身穿劲衣,江湖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上楼,推门而入
李太管家霍地站起身,问道:“钦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