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波谲云诡,北京细水长流。
近来一段时间,朱翊钧不仅要学习政事,还要每日背诵张居正所留下的书籍,之前唯一留下的空闲时间,也被张居正安排了练习书法。
这种六九似作息时间,真让朱翊钧有种在后世当“牛马”的感觉。
不过今日朱翊钧却难得放假一天,只因自己妹妹朱尧媛过生日,李太后特意允许他今日可以不修政事、不用学习,陪弟弟、妹妹玩耍。
一大早,璐王朱翊镠,瑞安公主朱尧媛便早早被人送到自己寝宫,虽然自己是九岁的身体,但心理年龄可是大了不少,如今陪两个只有四岁的孩子玩,也真是难为自己。
但又为了能好好休息一天,放松下疲惫的身心,朱翊钧却只能装作孩童心智陪自己弟弟、妹妹尽情玩耍。
幸亏孙海年龄也不大,又懂得如何逗孩子开心,让自己省了不少心,有他暂替自己,朱翊钧可以腾出时间来干些自己的事情,譬如打打太极,逗逗鹦鹉,练会儿书法倒也自在。
转眼一个上午过去,马上到了饭点儿,李太后那边来人催促,让自己带着弟弟、妹妹去慈宁宫用膳。
朱翊钧因为临摹名贴还有半篇没有完成,便吩咐了乾清宫一个新来的太监小伍,让他先行带着璐王朱翊镠和瑞安公主朱尧媛去往乾清宫用膳。
小伍太过死板,不如孙海机敏,不会讨得两个孩子欢心,肩與行至半路,调皮的璐王朱翊镠突然怎么也不愿意继续乘坐,执意要步行,同行的朱尧媛也积极配合自己哥哥,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吵嚷着要下来。
小伍无奈,只能让两位小祖宗下来随自己步行,可刚走不远,璐王朱翊镠却又耍小孩儿脾气,命令小伍抱着自己和妹妹走。
为了赶午膳时间,小伍索性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祖宗抱起,一路朝慈宁宫狂奔而去,刚转过一条巷口,就听见有人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奴婢,放下!”
三人都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来人是慈宁宫的掌事牌子车成。
原来马上就要开饭,兄妹三人却迟迟不见踪影,李太后只得命车成来乾清宫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车成刚过了乾清门便瞅见太监小伍左臂抱着璐王朱翊镠,右臂抱着瑞安公主朱尧媛,顿时觉得此举大逆不道,才出言喝斥。
朱翊镠与朱尧媛本在小伍怀中咯咯大笑,却被车成突然暴喝了一嗓子,两人瞳孔都瞬间放大,透露出极度的惊恐。
车成见状,赶紧上前先向朱翊镠和朱尧媛赔了个笑脸,然后板起脸冲着小伍斥问:”你个狗奴婢,哪个宫的?”
“回公公话,奴婢是乾清宫的。”
一听是乾清宫,车成蹙了下眉头,半信半疑的打量着小伍,只觉得面生,不曾见过,又问道:“你是新来的吗?咱家好像没见过你!”
小伍连忙点头应答:“奴婢是前儿个刚进宫的!”
一听是刚进宫的新人,又是无职位的小火者,车成立马又拿出自己是宫里老人的派头以及比他大了许多职位的威压者气势来训斥:
“狗奴婢,你真是脖子硬,不怕掉脑袋是吧?王爷和公主是你这样法子抱的?你她娘抱的两位主子满宫跑,成个什么体统?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担当的起吗?”
小伍初来驾到,不知宫里规矩,又见车成脸色铁青,一连三问,瞬间就被吓破了胆,讪讪地放下朱翊镠和朱尧娥,语无伦次道:“是…是王爷…和公…公主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走不动也不能这样抱,你以为是你自家的孩子吗?况且你还是个无根的种,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孩子!”
话从口出,车成又感觉有些不妥,毕竟自己也是太监,但又看到小伍竟然敢回口,瞬间大怒,上前就给了小伍一个大嘴巴子:“狗奴婢,今天就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朱翊镠和朱尧媛此刻看见车成凶神恶煞的样子,早已放声嚎啕大哭。
而挨了耳光子的小伍顿时也是噤若寒蝉,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车成眼珠子瞪的溜圆,冷视面前三人,正要上前继续教训小伍时,忽听一声大喝:“住手,你要干什么!”
车成定睛一看,见来人是乾清宫掌事牌子孙海。
“车公公,你这是干什么?欺负新人也得挑时候吧,让这个奴婢送两位主子去慈宁宫是皇爷的意思,今日是瑞安公主的寿辰,你可别忘了?”说最后一句话时,孙海不由加重了语气。
朱翊镠和朱尧媛瞅见上午的玩伴孙海后,似乎找到了“靠山”,赶紧抱住他的腿,豆大的眼珠从泪框奔涌而出,哭泣声甚至比刚刚还大了些。
如若单是孙海一人,车成自然没有畏惧之理,他是乾清宫掌事牌子替小皇帝办事儿,自己是慈宁宫的掌事牌子,眼下谁不知道,大明的实际掌舵者是李太后?按情理来说,自己地位还略高于孙海呢!
但是这个小畜生却处处搬出皇帝和瑞安公主的诞辰来压自己,眼下公主又不省心,哭的止不住,这么闹下去,怎么算都是自己无理在先。
想到这儿,车成强颜欢笑,双手一摊:“孙公公都是一场误会罢了,是饭点马上就要到了,还不见几位主子到来,太后娘娘着急,才让咱来催催,却看见这个奴婢抱着王爷和公主满宫大跑,这多危险呢!
咱就训斥了下这个奴婢,却不曾想惊吓了两位主子,既然是皇爷的口谕,那咱也就不再追究了,咱们还是快快启程去慈宁宫吧,耽搁了时辰,太后娘娘怪罪下来那就不好说了!”
孙海见车成嘴中一口一个太后娘娘,知道他是想借李太后来威压自己,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自己又别无办法,想着来日方长,不妨先点头应诺下来,后面再慢慢找他算账!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慈宁宫吧!”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一声鼓响,是朱翊钧銮舆到了!
且说朱翊钧临摹完魏武帝的名贴后,一看时辰不多了,赶紧匆匆忙忙用青盐水漱了口,胡乱吃了两口点心,上了銮舆往慈宁宫而去。
刚过了乾清门,便瞅见小太监小伍与孙海还有自己的弟弟朱翊镠和妹妹朱尧娥站在那里,便觉得好奇,心里嘀咕:“朕不是让他们先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銮舆到时,朱翊钧掀开明黄软缎窗帘,见几人都俯伏着身子正在叩头,而朱尧媛突然站起来哭泣道:“皇兄,有坏人欺负我们!”
此话一出,车成立马脊背发凉,喉咙紧缩,心中暗叫:“大事不妙!”
朱翊钧闻言蹙起眉头,脚一顿,令銮舆停下,从上面下来,摸了摸朱尧媛的脑袋,轻声问道:“尧媛,你告诉皇兄,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今日的寿星!”
“是他!”
朱翊镠与朱尧媛都异口同声地指向伏跪在地上的车成。
朱翊钧瞅了眼小伍和车成,轻轻踢了一脚孙海的屁股,喝问道:“孙海,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起来回话!”
孙海起身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如实禀报,朱翊钧听了双眉一挑,冷声道:“车成,你知道今天是瑞安公主的寿辰吗?”
“回皇爷话,奴婢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拦驾逞威?去,自己掌嘴五十!”
车成知道朱翊钧的手腕,无可奈何扬起掌给了自己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就在这儿数数—要是少数了一个,朕也饶不得你!”
朱翊钧朝随车成一并来的小太监吩咐完之后,便领着朱翊镠和朱尧媛扬长而去。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车成被朱翊钧一行人这么一闹,心里直感觉窝火,此时见銮舆逐渐走远,而旁边的小太监还在替他数着自掌嘴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霍然站起来身来,一脚踹的小太监狗吃屎:“该死的畜生,连你也敢作践老子?”
…
慈宁宫。
因为今日是瑞安公主朱尧媛的寿辰,一大早李太后就将陈太后请至自己宫中,两人一见面,自然也说不完的闲话。
此时凤榻上,只见陈太后坐在左侧,身穿一件青色对襟褙子,头戴着一支镶宝石火焰纹金挑心,尽显雍容华贵。而李太后则是坐在右侧,身穿一件“薄如蝉翼,美到惊心”的西洋布六幅拖裙,头戴一支镶宝石凤蝶鎏金银簪,甚有一番绰约风姿。
屋内中央则摆了一个大桌,桌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细巧茶食以及水果。
这时,朱翊钧左手牵着璐王朱翊镠右手牵着瑞安公主朱尧娥稳稳重重地走了进来。
三人请完安后,陈太后一把将朱翊钧拉过来搂在怀里,问长问短:“儿啊,最近天凉,你可要多添衣注意保暖,娘那给你缝制了一件袄子,回头你去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歇了一上午,肚子也该饿了吧?桌子上这些茶点儿,你去挑几个可口的先填填肚子,咱们一会儿就开饭!”
“谢谢母后关心!”
“前阵子听张宏说,你最近要准备京营裁撤兵士,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张先生的意思?”
不同于陈太后一见面的嘘寒问暖,李太后则是更关心政务以及自己儿子皇帝最近当的怎么样,所以一开口便是询问他近来一些大事儿。
“回母后的话,这是张先生的意思,张先生说近年来京营虽然兵员充盈,但是教场习武的营将大多都是一些练兵渎职、多徇虚名罢了。
自成化三年以后京营大多都是统军不专于一人,练军不专于一人,行军不专于一人,必须得进行体制改革以及裁撤冗员。”
不得不说,有张居正顶在前面是真的好使,有啥事儿自己想做却不能出面,都推给他就行。
具体行施方案由他们来定,自己只需坐镇后方把握大政方针就行,最重要的是现在李太后无比相信张居正,自己只有把他推出来,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李太后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陈太后,解释道:“姐姐,说实话,国家大事,本不该是我这个妇道人家掺和,咱现在真是想先帝在时的日子,那时咱只需要每天抄抄佛经,散散步,听听曲,日子是多轻松啊!
可现在先帝宾天,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重担突然落到咱孤儿寡母身上,先前有个高拱,把天下事都办的井井有条,可他却目中无人,心术不正,咱无奈才将他拿去,换了张居正。
张先生与高拱一样,也有经天纬地之才,是个国之栋梁,现在凡事都有张居正顶在前面,咱也省心了不少,咱对张居正也寄予了厚望,希望他可以辅佐钧儿成为一个千古留名的,中兴明君!”说到这儿,李太后不禁眼眶转动着泪水。
其实李太后说的这些,陈太后都懂,她本就对这些国家大事不感兴趣,所以才一心躲在慈庆宫玄修,而将她们母子俩顶在前面,如今见李太后晓之以情的和自己解释,赶紧开口安慰:
“妹妹真是难为你了,你说的这些咱都懂,我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国家大事也不懂,不像妹子你还能指点一二!”
李太后见陈太后可以体谅自己,瞬间心里舒服了许多,又朝朱翊钧问道:“洪水南泄这件事儿,张先生又是怎么处理的?”
“请母后放心,张先生先生让儿降旨邻近省份,命他们筹粮运往南方各个灾区,然后又令户部王国光拔了赈灾银,派遣了治水能臣潘季驯与万恭随同海瑞一起南下,抢修河工!”
陈太后见现在的朱翊钧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国家大事竟然头头是道,宛如一个中兴明君,不由摸了摸朱翊钧脑袋:“我儿真是聪慧,这才几月是的,你如今说起话一套一套的,像个大人是的!”
李太后听见别人夸奖自己儿子,心里也是欣慰了不少,期间她又向朱翊钧问了不少问题,无一例外,朱翊钧都答了上来。
这时,只听门外一太监扯开自己尖锐的嗓门长喊道:“时辰—到,开—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