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没让沈芷衣立刻回话。
她坐在床边,隔壁承霁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方如锦哭了。
林翌不是一个会在收网前夜传闲话的人,他让刘喜跑这一趟,不是通报,是问。
问她: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不知情,明天的网收下去,方如锦就是池鱼。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回刘喜六个字。”
沈芷衣侧耳。
“哭不哭,不重要。”
沈芷衣出去了。
顾夕瑶起身,没再躺回去,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
确实要下雨了。
她站了一会儿。
方如锦请安那天进门先看出口的眼神,碧桃入方家前在安阳绣坊做事的经历,纸条上那行“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记一个人吃了几个鸡蛋的人,不是关心,是在算。
算体力,算习惯,算什么时候最松懈。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的赵婉儿。
薛灵筠去复诊的时候说,赵氏把唯一一床厚褥子裹了孩子,自己盖着单被,手脚冰凉,产后第三天就自己下地煮粥,喂完孩子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没人伺候,一个人扛。
没哭。
至少薛灵筠没见她哭过。
顾夕瑶把窗户关上了。
快丑时了,沈芷衣回来复命,说刘喜听了那六个字,愣了一下,走了。
“还有一件事。”沈芷衣递来一张纸条,“裴铮刚截到的,碧桃子时从承乾宫后门塞了张纸出去,守夜的人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去让陈婆子照常送。”
顾夕瑶展开。
碧桃的笔迹,写得急,笔画全连在一起:
“廿三日卯时值守换班,外殿空窗约半刻钟,今夜子时就寝,宿内殿,茶未用。”
顾夕瑶盯着“空窗约半刻钟”。
不是情报。
是时间表。
明天卯时换班的半刻钟,承乾宫防守最薄弱的一个口子,碧桃把这个窗口递了出去,接收方如果要动手,就在这半刻钟。
“叫裴铮。”
“娘娘,这个时辰……”
“叫他。”
裴铮丑时二刻到了坤宁宫。
顾夕瑶把碧桃最后这张纸给他看。
“加一路,承乾宫外殿,卯时换班前一刻钟,安排两个人混在值夜太监里,不穿护卫的衣裳,穿太监的袍子。”
裴铮看完纸条,脸色变了。
“她们要动皇上?”
“不确定,但这个窗口递出去,就不只是搜集情报了。”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宁可多布一路,不能赌。”
裴铮走后,顾夕瑶给林翌写了一封短信。
“碧桃子时又递了一条消息,内容是承乾宫卯时换班空窗,已加人手在外殿,明日卯时前不要出内殿。”
回信来得很快。
一个字。
“好。”
寅时,顾夕瑶换了衣裳,不是朝服,深灰色素面褙子,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根银钗。
不像皇后,像个寻常当家主母。
她走到承霁床前,弯腰亲了亲孩子额头。
承霁皱了皱鼻子,翻身嘟囔了一句“母后别走”,又沉沉睡过去。
顾夕瑶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天还没亮。
坤宁宫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沈芷衣在廊下等着,端了一碗热粥。
顾夕瑶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
“卯时了没有?”
“差一刻钟。”
她站在廊下,看着东边天际,灰蒙蒙的,一线亮光都没有,风停了,雨没下,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卯时。
卯时一刻,翰林院。
裴铮带了四个人,全换了吏部差役的衣裳,混在送文书的队伍里进去的。
翰林院每天卯时开门,辰时前各房编修到值房签到,陆鸣瑞的值房在东廊第三间,位置偏,正对后院一道小门。
裴铮没进值房,带人在后院小门外的巷子里蹲着。
纸条上写的是四月二十三,翰林院,不管来的是人还是信,都从这条路过。
辰时差一刻,陆鸣瑞来了。
四十来岁,身形瘦削,洗得发白的官袍,夹着一摞文书,走路不急不慢,跟同僚点头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进了值房,关了门。
裴铮等着。
半炷香后,后院小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停了两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陆鸣瑞。
门外站着一个穿短褐的男人,脸生,不是翰林院的人,短褐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陆鸣瑞接了往怀里一塞,又掏出一个纸包递回去。
裴铮一挥手。
四个人同时扑上去。
短褐男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跑,被裴铮一脚踹在膝弯上,当场栽倒。陆鸣瑞往值房里缩,门刚带上一半,被两个人用肩膀顶开。
裴铮冲进去的时候,陆鸣瑞正把怀里的信往嘴里塞。
裴铮一把扼住他的下颚,硬生生把咬了一半的纸从他嘴里抠出来。
“你疯了!”陆鸣瑞的声音变了调,跟平时那个温和低调的编修判若两人,“你们什么人!”
裴铮把沾了血水的信纸展开。
字迹模糊了大半,几个关键词还能辨认。
“……承乾宫,卯时,空窗……方小满接应……事成即撤……”
不是情报。
是行动令。
裴铮看了陆鸣瑞一眼,这个在翰林院坐了八年冷板凳的隐形人,嘴角全是血,眼神凶狠得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绑了,堵嘴,送刑部密审司。”
裴铮吩咐完,立即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飞送坤宁宫。
—
同一时刻,承乾宫后门。
宋时瑶带了三个女卫,扮成浣衣局的婆子,在巷角蹲了一个时辰。
陈婆子准时出现,挎着竹篮,里面放着换洗衣裳,底下压着纸团。
宋时瑶让她走进巷子深处才动手。
陈婆子没来得及出声,嘴就被布条堵上了。纸团从篮底搜出来,宋时瑶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内容与裴铮截获的信互相印证。
承乾宫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瓷器碎裂的动静。
宋时瑶把陈婆子交给手下,提着裙角往承乾宫跑。
……
承乾宫外殿。
卯时换班,值夜太监交接。
裴铮安排的两个人已经混了进去,穿着太监袍子,站在角落里。
换班刚结束,碧桃从内殿快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