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翌身边的刘全忽然来了坤宁宫。
不对,刘全失踪了,接替他的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顾夕瑶想了想,叫刘喜。
刘喜笑嘻嘻地请了安,递上一封信。
“皇上说,请娘娘过目。”
顾夕瑶拆开信。
信里说的是正事,林翌把冯正言的师爷孙平远的底细查了,确认此人是三年前经周明宗引荐进入大理寺的,履历上写的是河南开封人,但实际上就是安阳人,跟贺成书那套造假手法一模一样。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大理寺那个位置,应该就是孙平远,七个里头还剩翰林院,我让人查了。”
公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字提到别的。
上一封信里他还画歪圈,这一封连客套都省了。
顾夕瑶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隔了一会儿,她叫来沈芷衣。
“去乾清宫回个话,就说七个位置的事我知道了,大理寺的人先不要动,等秋选名册送来再一起收网。”
沈芷衣应了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娘娘,您要不要……给皇上写封回信?”
“刚才那些话就是回信。”
“属下是说……别的。”
顾夕瑶抬起眼,看了沈芷衣一息。
“没有别的了,去吧。”
沈芷衣走后,殿里安静下来。
顾夕瑶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承霁的房间,承霁午睡刚醒,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母后”,伸手要抱。
她把孩子抱起来,坐在榻边,承霁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小手揪着她的领口,含含糊糊地说:“父皇好几天没来了。”
顾夕瑶拍着他的背,没应声。
“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承霁了?”
“胡说。”顾夕瑶的声音很轻,“父皇忙。”
承霁“哦”了一声,又缩回她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母后喜欢承霁吗?”
“喜欢。”
“那就好。”承霁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顾夕瑶抱着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偏西。
晚间,裴铮送来了一个消息,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迟疑。
“娘娘,属下在浣衣局蹲守的人回报,秋桐今天去浣衣局,跟里头一个叫陈婆子的说了几句话,陈婆子出了浣衣局之后没有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承乾宫的后门。”
顾夕瑶正在给承霁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承乾宫。”
“是,陈婆子在后门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荷包,属下没敢拦人,怕惊动对方。”
章书宁的丫鬟联络浣衣局的婆子,婆子转头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里住着方如锦。
方如锦,那个她以为根子干净的方家女儿。
顾夕瑶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窗纸上映着的月影上。
“继续盯。”她的声音很平,“盯死陈婆子,看她下一步联络谁。”
裴铮走后,顾夕瑶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冷白。
方如锦到底是干净的,还是一开始就不干净?
如果方如锦也是棋子,那林翌这几天宠幸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能想。
想了就会乱。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吴安册子,在”七个位置“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新字。
“承乾宫方如锦,待查。”
笔墨落定,她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笔很沉。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了。
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
该来的棋子照样来,该疏远的人照样疏远。
她把册子合上,灭了灯。
四月十七,寅时。
坤宁宫的值夜宫女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来的是冷宫的粗使太监,满头大汗跪在廊下,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娘娘,婉……赵氏发动了……”
沈芷衣披衣出来,拦在寝殿门外:“什么时辰开始的?”
“子时就喊肚子疼,奴才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到了丑时见红了,才敢来报。”
沈芷衣皱眉:“见红到现在一个时辰,太医呢?”
太监的脸白了白:“冷宫……没有太医当值。”
沈芷衣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寝殿的门开了。
顾夕瑶站在门槛内侧,外衫已经穿好了,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薛灵筠在哪儿?”
“回娘娘,薛姑娘住在西偏院。”
“叫她带药箱,一刻钟之内到冷宫。”顾夕瑶转头看沈芷衣,“让宋时瑶去内务府调两个稳婆,要有经验的,走侧门,不要惊动旁人。”
沈芷衣应声去办。
那太监还跪着,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顾夕瑶的脸色。
顾夕瑶低头看他:“冷宫的热水够不够?”
太监愣了一下,摇头。
“让小厨房烧三锅水送过去,再取一套干净的被褥和襁褓。”她顿了顿,“赵氏身边还有谁?”
“就……就冯氏一个人。”
冯氏,赵婉儿的贴身心腹,当初被一起押入冷宫,没有处死,也没有放出来。
顾夕瑶没再多问,回身坐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张条子,折好递给门口守着的裴铮的人。
“送乾清宫,不用等回话。”
写的什么,沈芷衣没看见。
但她知道,娘娘给皇上报了信。
至于皇上看不看、来不来,那是另一回事。
一刻钟后,薛灵筠到了冷宫。
冷宫在内廷西北角,三间低矮的灰砖屋子,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夜风一吹,腥潮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薛灵筠进门的时候,赵婉儿正半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渗血。
冯氏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地拿布巾给她擦汗,看见薛灵筠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救救我家主子……”
薛灵筠没理她,直接上手诊脉。
片刻后抬头,语气很平:“胎位正,宫口开了三指,但产力不够,她这几个月在冷宫吃的什么?”
冯氏哆嗦着答:“每日就……两碗粗粮粥,有时候有块咸菜。”
薛灵筠的手指顿了一下。
“去煮一碗浓米汤来,加两勺红糖,没有红糖就用饴糖,她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