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衣松了口气赶紧答话。
入夜之后,顾夕瑶把承霁哄睡了,自己坐在灯下继续看翰林院的名录。
裴铮的消息在亥时送到。
“方如锦今晚在承乾宫侍寝,乾清宫的起居注已经记了,另外,内阁今天又收到一封联名折子,请皇上在秋选前先纳两名嫔御以充实后宫,领衔的不是章伯年,是吏部的杨慎言。”
一封不够,再来一封,换个人领衔,换个由头,但目的都一样,把口子撕开。
顾夕瑶把条子烧了,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方如锦,干净。
章书宁,有问题。
秋选未开,已经有两个人进来了,后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她放下笔,忽然想起林翌上回送来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什么意思,她到现在也没问。
大概也不用问了。
方如锦进宫第三天,林翌又去了一次承乾宫。
第五天,去了第三次。
消息不是裴铮告诉她的,是起居注的抄本按规矩送到坤宁宫来的,白纸黑字,哪天哪个时辰,皇帝驾幸承乾宫,留宿。
顾夕瑶看完,在抄本上画了个“阅”字,搁回匣子里。
沈芷衣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出声。
宋时瑶倒是直接。
“娘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顾夕瑶拿起一份裴铮刚送来的密报,头也不抬,“皇上做皇上该做的事。”
“可是……”
“去查秋桐。”
宋时瑶闭了嘴,领命出去。
顾夕瑶展开密报,裴铮查到了一条新线索:章书宁的母亲冯氏,其娘家大理寺左寺丞冯正言,去年刚接手了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整理,那批卷宗里,恰好包含永安年间凉州一带的边务档案。
大理寺,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之一。
顾夕瑶把密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冯正言的师爷名叫孙平远,安阳人。
又是安阳。
她闭上眼,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彰德府下辖安阳,周元白、周明宗、冯润生、赵氏父子、贺成书、贺文清,这些人要么是彰德府人,要么是安阳人,全都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冯正言不是安阳人,但他的师爷是。
一根线牵进大理寺,牵到卷宗库,牵到凉州旧档。
沈望那张残档上写的七个位置,现在只剩翰林院没有着落了。
午后,章书宁来坤宁宫请安。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依旧只有一朵小绒花,进殿行礼,行云流水。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顾夕瑶坐在上首看她,没接话。
章书宁不慌,微微笑了一下,自然地站在那里等着。
“听说你在偏殿抄了三天经?”
“臣女闲来无事,抄些经文静心。”
“抄的什么?”
“《地藏经》。”
顾夕瑶端起茶,“你祖父说你只读《女诫》《列女传》,什么时候学的佛经?”
章书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若不是顾夕瑶一直在盯着她的脸,几乎看不出来。
“幼时族学先生教过几篇,算不上专门学。”
“哪个先生?”
“……贺先生。”
顾夕瑶放下茶盏,没再追问,让她退了。
章书宁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但左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沈芷衣在帘后看见了,等人走远才开口。
“她的手。”
“看见了。”顾夕瑶的语气很淡,“贺文清这个名字,是她的软肋。”
傍晚,林翌派了个小太监送东西来,是一盒承乾宫做的枣泥糕。
沈芷衣接过来的时候,小太监笑着说:“皇上说方才在承乾宫尝了一块,味道不错,给皇后娘娘也送一份。”
沈芷衣端着盒子进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顾夕瑶扫了一眼。
“搁那儿吧。”
枣泥糕在桌角放了一晚上,第二天被端出去倒了。
那天夜里,裴铮传来一条消息。
“皇上今晚在承乾宫批的折子,其中有一道是杨慎言追催秋选日期的,皇上批了礼部拟日四个字。”
礼部拟日。
秋选的日子交给礼部来定,章伯年是礼部尚书,等于把球踢给了章家。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指捏着那张条子,力道大了一些,纸的边角微微卷起来。
他在让步。
为了堵住前朝那些人的嘴,一步一步地让。
先纳一个干净的方如锦安抚清流,再把秋选日期交给礼部,等秋选一开,章书宁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候选”变成“入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条子放进火盆里。
火苗蹿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冬天。
皇甫轩也是这样,先送一个、再送一个,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她都挑不出错。
到最后她的寝殿门前连个通传的太监都没了。
“娘娘。”沈芷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顾夕瑶回过神,把手从火盆边收回来。
“秋桐查得怎么样了?”
“宋姐姐说还要两天。”
“让她快。”顾夕瑶坐回桌前,翻开翰林院的名录,“秋选之前,我要把七个位置全部锁死。”
第七天,林翌没来坤宁宫。
第八天也没来。
起居注的抄本照常送到,承乾宫的记录又多了两条。
顾夕瑶看完,搁下,处理政务。
宋时瑶的调查终于回来了。
“秋桐,原名不详,贺文清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但属下顺着人牙子那条线往下查,发现卖秋桐的牙行三年前关了,牙头跑了,跑去的地方是……”
“安阳。”
宋时瑶愣了一下,点头。
“对,安阳。”
顾夕瑶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这张网里的人,最后都会回到安阳,就像蛛丝断了,蜘蛛还是会爬回自己的网心。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压低声音,“属下在查秋桐的时候,发现她每隔五天会去一趟宫里的浣衣局,说是替章姑娘送衣服去浆洗,但浣衣局的记录上,章姑娘的衣物都是由偏殿的粗使宫女统一送去的,秋桐送的那些,根本没有走正式的登记。”
“她借送衣服的由头出去联络人。”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浣衣局那边了。”
顾夕瑶点了下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上今天在哪儿用的午膳?”
宋时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
“承乾宫。”
顾夕瑶低头继续写字,笔锋没有一丝停滞。
“知道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