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钉在林翌脸上。
程维站在下方,腰弯着,姿态谦恭,但嘴角那点隐约的弧度出卖了他。
德亲王更沉得住气,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等林翌回答。
林翌没急着开口。
他把目光从程维身上挪开,慢慢扫过站出来的那七八个人。
吏部侍郎,鸿胪寺卿,工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薛元礼——
薛元礼。
薛灵筠的父亲。
林翌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薛元礼微微低头,神色恭谨,看不出异常。
“程尚书的意思,是让本太子去清宁院陪秀女喝茶?”林翌终于开口。
程维躬身,“臣不敢,只是于礼而言——”
“于礼?”林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殿内瞬间安静,“本太子记得,上次在这个大殿里谈礼的人,是韦侍郎。”
一句话,程维的脸色变了。
韦侍郎的下场,满朝皆知。
抄家、下狱、满门发配。
“殿下。”德亲王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臣侄的意思并非逼迫殿下,只是选妃一事关乎国本,六十二家的父母都在看着,殿下总要给个交代。”
“交代。”林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袍角拂过椅面,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文武。
“行,那本太子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一字一顿:“选妃之事,由监国妃全权裁定,名分、品级、去留,皆由她一人做主,本太子不过问,你们也不必过问。”
殿中嗡嗡声骤起。
德亲王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殿下,选妃之事怎能——”
“怎么,德亲王觉得一品监国妃的金印不够格?”林翌的声音压下来,“还是说,你觉得父皇亲赐的圣旨不算数?”
德亲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退朝。”
林翌转身,走了。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程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退回了队列。
薛元礼低着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
林翌到东宫书房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一本旧账册。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她头没抬,“早朝散了?”
林翌“啪”一声把笏板扔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脸色不好看。
顾夕瑶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惹你了?”
“程维。”林翌咬了一下后槽牙,“德亲王,还有那个薛元礼,一群人像是商量好了,今天一起蹦出来逼宫。”
顾夕瑶放下账册,“说什么了?”
林翌把早朝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躁意。
“他们要么让我给名分,要么让我去清宁院,左右都是圈套。”
“你怎么回的?”
“选妃之事由你全权裁定,我不过问。”
顾夕瑶听完,沉默了两息,点了下头,“回得不错,但不够。”
林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明天。”顾夕瑶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程维说的有一句话没错,六十二个人住在清宁院,没名分,没品级,传出去确实不好看。”
林翌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给名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林翌的声音低了下去。
“选妃本来就是我提的。”顾夕瑶看着他,语气平稳,“六十二个人放进来,是为了引蛇出洞,但人放进来了,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朝臣天天拿这个做文章,反倒碍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真的纳妃?”
“给个虚衔,又不用你入洞房。”
林翌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顾夕瑶面前的茶盏晃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
顾夕瑶看着他,没说话。
林翌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在朝堂上替你挡了一上午,你告诉我,给名分?”
“这不是替我挡——”
“那是替谁?”林翌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回去,“顾夕瑶,我在那个大殿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站在你旁边,哪怕是个虚衔,哪怕只是个名字写在册子上。”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到底在不在意?”林翌盯着她,“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些事,这些人,都只是棋子?”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檐角的声音。
顾夕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翌等了三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不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
“那你自己裁定吧。”
门合上了。
顾夕瑶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桌上那碗还没来得及喝的药,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她坐了一会儿,把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顾夕瑶放下药碗,起身叫来侍从。
“备车,去镇远侯府。”
侯府后院,许淑宁正在翻一本账。
不是生意上的账,是家里的——林茂山上个月新买了八匹马,花的是公中的银子,但马棚扩建的钱却记在了夫人名下。
许淑宁看着账本,叹了口气,提笔把那笔钱划到公中。
“夫人,二小姐来了。”
许淑宁手里的笔一顿,“瑶儿?这个时辰?”
她放下账本,快步迎出去。
顾夕瑶刚下马车,还没进院门,就看见许淑宁站在廊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娘。”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许淑宁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不好,药喝了没有?”
“喝了。”
许淑宁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凉的,一碰就皱了眉,“嘴唇都是白的,喝什么了?凉药?”
“温的。”
“骗我。”许淑宁拉着她往屋里走,“我让厨房给你炖碗红枣羹。”
顾夕瑶被拽进正房,按在椅子上,许淑宁亲自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然后坐在她对面,仔仔细细地看她。
“出什么事了?”
“没事。”
“顾夕瑶。”许淑宁叫了她全名,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从小到大,没事不会这个时辰跑回来。”
顾夕瑶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