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睡。”
林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披着外袍站在那儿,发髻散了,有几缕垂在耳侧,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意,但神情是清醒的。
“几更了?”顾夕瑶问。
“三更。”他走进来,把桌上的烛台往旁边推了推,在她对面坐下,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哑意,“想到什么了?”
“有一件事对不上。”顾夕瑶把手摊开,掌心里是那块九瓣莲花木牌,“如果宋时瑶真的是那个宋姓御医重生,她来找我的理由站不住脚,因为当年害她的是皇甫轩,不是我。”
林翌撑着额头,眯眼想了一会儿,“除非她找你,不完全是为了那件事。”
顾夕瑶抬起眼,“你想到什么了?”
“或者说,她以为你知道某件事,”林翌直起身,声音压低了,“你上辈子待在冷宫,皇甫轩做的那些腌臜事,你见过多少,她未必知道你见没见过,但她怀疑,所以她要灭你口。”
顾夕瑶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她找过来,拿到东西是目的,拿不到就杀人,这一点和她的行事路数吻合,她用的人要么是弃子,要么是对她死心塌地的,她自己从不出面。”
“很有可能宋时瑶比你先重生。”林翌看着她,“她布局的时间比你多,她知道你这一世的所有变数,也知道你会怎么走,所以才能把棋走到你前头去。”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但她有一件事算错了。”
“什么?”
“她以为我会按着前世的路子走,”顾夕瑶把木牌放回桌上,“但我没有。”
这一世,她没有留在顾家执掌中馈,没有嫁给皇甫轩,没有在冷宫里等死。
所有她布下的局,针对的是一个上辈子的顾夕瑶,而不是今时今日坐在东宫,拿着监国印的这个人。
林翌盯着她,忽然走过来,伸手把她额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拨开,手指从鬓边滑过,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还没出现,但她迟早会来,到时候,我在。”
顾夕瑶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秒,“我知道。”
林翌松开手,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睡了,明天还有早朝。”
“嗯。”
门掩上了。
顾夕瑶把木牌重新放好,吹灭书案上的蜡烛,起身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宋姓御医,被带走之前,其实还说过一句话,她一直以为是在宽慰自己,此刻再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
“您放心,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您出头的。”
顾夕瑶站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了很久,没有结论,但隐约觉得,这盘棋,比她以为的还要大,大过一个被发配的御医,也大过一笔旧账。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封来自扬州的密信送进了东宫。
是裴铮的人连夜发来的。
孙伯恩动了。
他昨夜离开客栈,绕了两条街,去了扬州城北一座废弃的庄院,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裴铮的探子描述,年约二十,女子装扮,面容清秀,左手戴一枚铜戒。
戒指内侧,刻着九瓣莲花。
顾夕瑶把信看完,折好,压在砚台下,抬手叫来侍从,“去把裴铮叫来。”
侍从刚退出去,林翌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早朝议程,一眼看见顾夕瑶的神情,话没说完,“怎么了?”
顾夕瑶把砚台下那张纸重新递过去,语气平静,“宋时瑶,在扬州。”
林翌展开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裴铮那边的人能追上她?”
“不知道。”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刚刚泛白,“但这封信是昨夜发出的,她和孙伯恩碰了面,说明有事要办,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扬州。”
“那就是有机会。”
“是。”顾夕瑶转过身,“但不能打草惊蛇,她手里还有薛灵筠在东宫,一旦她察觉到不对,薛灵筠就成了弃子,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
林翌把信折好,放回她手里,“那你要怎么做?”
顾夕瑶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让裴铮的人盯着她,只盯,不动。”她慢慢开口,“同时,今天就去见薛灵筠,把药草台账的事说定,先让她以为自己被信任了。”
“然后呢?”
“然后等。”顾夕瑶把那张信纸捏在手心里,“她一定会主动联系薛灵筠,一定会,因为薛灵筠是她在东宫唯一的棋,她不可能不管。”
“她联系的那一刻,就是她露出来的那一刻。”
林翌看着她,“你把所有的线都押在这上面,如果她不上钩呢?”
顾夕瑶抬起头,眼神平静,“她会的。”
她知道宋时瑶会来,就像宋时瑶知道顾夕瑶无论如何都会查到她一样。
两个重生者,隔着一段前世的恩怨,走到这里,都没有退路了。
林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早朝议程放在桌上,“先用早饭,朝还有一个时辰。”
顾夕瑶点了点头,但手里那张纸,始终没有放下。
……
早朝。
德亲王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一刻,站在文臣列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林翌刚在龙椅旁的太子位落座,礼部尚书程维就出了列。
“殿下,臣有本奏。”
林翌看了他一眼,“说。”
“选妃重开已逾五日,六十二名秀女入住清宁院,然至今未定品级、未授名分,朝野已有议论,臣恳请殿下早日裁定。”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跟着出列,“臣附议,秀女入宫而无名分,于礼不合,各家父母亦多有不安。”
“臣附议——”
呼啦啦,连着七八个人站出来。
林翌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德亲王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翘了半分。
“殿下。”程维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臣听闻,殿下自选妃至今,未曾踏入清宁院一步,此事传出去,恐伤各家颜面。”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表面上是为林翌着想,实际上是逼他必须在两件事里选一个。
要么给名分,要么去清宁院。
给了名分,就是认了纳妃。
去了清宁院,就是给了朝臣口实。
怎么选都是顺着他们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