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足以将人体的血液在一分钟内彻底冻结的极度冰冷。
太平洋深冬的海水,犹如无数把细小的冰刀,疯狂地切割着萧天策的每一寸肌肤。落水的巨大物理拍击力,让他胸腔内的空气被瞬间排空。强烈的窒息感与水压,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
最致命的,是右臂的伤口。高浓度的盐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钛合金夹板的缝隙,直接接触到了那些刚刚出现二次撕裂的肌肉纤维和毛细血管。就像是有人将一把粗盐,硬生生地揉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然后再用锉刀反复拉扯。
剧痛让萧天策在水下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深海中,他没有任何慌乱。完好的左手在水中极其规律地划动,双腿交替踩水。摒弃了所有对疼痛的感知。向上。突破水面。
“哗啦!”萧天策的头颅冲破海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夹杂着浓烈硝烟味与水汽的冰冷空气。
不远处的黑龙会拦截艇和偷渡船,早已经在剧烈的爆炸中断成两截,正在迅速沉没。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油污、残破的木板和死去的尸体。探照灯的碎片在海面上忽明忽暗。没有任何救援的希望。
萧天策在冰冷的海浪中沉浮。他游向一块漂浮在水面上的、长达两米的残破甲板木。左手死死地抠住木板的边缘。将身体的大半重量托在木板上。
右臂被钛合金夹板固定,死死地绑在胸前。绷带早已经被海水浸透,变得沉重无比。体温,在以一种极其危险的速度流失。即便是有着化境巅峰内力的支撑,但在这种完全违背碳基生命生存法则的极端环境下,内力的消耗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萧天策将下巴搁在冰冷的木板上。放缓呼吸。停止一切不必要的肌肉收缩。将体内残存的“无垢罡气”,全部龟缩进心脉与右臂骨缝之中。他闭上眼睛。任由狂风巨浪将这块浮木推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一小时。三小时。五小时。
海面上只剩下令人绝望的死寂。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水。
在这极度的物理虚弱与感官剥夺中。人的意志力会面临最残酷的瓦解。那些曾经的荣耀、武道境界,在冰冷的海水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萧天策的意识开始出现物理性的模糊。手指冻得发紫,几乎要失去抓握木板的力量。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位于大夏国江州、锦绣花园别墅一楼玄关的画面,却犹如刻在灵魂上的钢印,死死地拽着他不让坠入深渊。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苏晚晴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我会在客厅里,一直留着这盏灯。”还有她递过战术背包时,手指抚平背包褶皱的微凉触感,以及那条垫在夹板下、吸满温水的干净纱布的温度。
“呼……”萧天策从齿缝中呼出一口白色的寒气。左手五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硬生生抠进了坚硬的木板内部。死不了。那盏灯还亮着。他还得回去。
同一时间。东瀛。京都,歌舞伎町边缘的一条偏僻小巷。
这里没有外面的霓虹闪烁与纸醉金迷。一间名为“深夜屋”的破旧居酒屋,正亮着昏暗的招牌。居酒屋内,散发着一股劣质清酒的味道。
吧台后。站着一个穿着粗布和服、身材佝偻的六旬老者。老人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两道可怖的刀疤交叉划过他的双目——这是一个瞎子。
他叫沈孤城。表面上,他是一个在京都卖了十五年劣质清酒的瞎眼老头。实际上,他是大夏国暗网,潜伏在东瀛武道神社眼皮底下,级别最高的终极暗桩。十五年。他用一双眼睛的代价,在这个地狱里扎下了根。
此时,居酒屋里没有客人。沈孤城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凭借着肌肉记忆,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一只玻璃酒杯。
“滋……滋滋……”吧台下方,一台极其老旧、外壳生锈的军用短波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充满杂音的电波声。紧接着,是一段极其短促、杂乱,普通人根本听不懂的摩斯密码敲击声。“滴滴答。滴。滴答滴。”
沈孤城擦拭酒杯的手,猛地一僵。那双被刀疤横切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放下酒杯。摸索着关掉了居酒屋昏黄的吊灯。
黑暗中。这位瞎眼老兵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粗重。他听懂了那段密码。那是最高级别的绝密信标:“北域龙旗已折断。”“修罗,已跨海。”
沈孤城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深深的、向死而生的悲壮。秦家倒台,黑龙会封锁全境。在这个节骨眼上跨海而来。那个男人面对的,将是一个举国之力的神境死局。
“终于……来了。”沈孤城转过身,从吧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了三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大夏制式三棱军刺。“老头子这条残命,也该派上用场了。”
十个小时后。天际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惨淡晨光。
东瀛,京都东部海岸线。这里是一片未经开发的险峻礁石滩。海浪疯狂地拍打着黑色的花岗岩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块残破的甲板木,被海浪重重地推上了礁石滩的边缘。
“哗啦。”一只冻得发白、布满细小割伤的左手,死死地抠住了礁石的缝隙。
萧天策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残躯,从冰冷刺骨的浅水区,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爬上了岸。黑色的战术风衣吸满了海水,重达数十斤,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胸前的绷带早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黄,钛合金夹板边缘,渗出丝丝被海水稀释的淡红色血水。
他没有倒在沙滩上喘息。而是强撑着左腿的膝盖,在刀削般的礁石上,缓缓站直了身体。双脚,稳稳地踩在了这片充满敌意的异国土地上。
深冬的寒风吹过他那湿透的短发。萧天策低下头。用完好的左手,一点一点地,将战术风衣下摆的海水拧干。动作极其平缓,仔细。随后,他扯紧了风衣的衣领,遮住里面固定右臂的绷带。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越过荒凉的海岸线,望向了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城市——京都。眼神中,没有初到绝地的恐慌与茫然。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纯粹到了极致的修罗冷酷。
“宫本武藏。”萧天策沙哑的声音,在异国的海风中飘散。残躯入局。东瀛的狩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