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开过去?”苏援琴喃喃地重复着,她完全无法想象,一列如此沉重的火车,要如何才能安稳地行驶在那样一座高高悬在江面上的建筑之上。
她又指了指脚下这艘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的巨轮,“那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又是什么?”
“这火车轮渡,专门用来载着火车过江的。”沈凌峰笑着解释,“援琴阿姨,您可以把它理解成一艘……特别特别大的船,大到可以把我们整列火车都装上。”
苏援琴听得目瞪口呆,她感觉自己这短短两天内的所见所闻,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离奇。
无论是站台上狂热的学生,餐车里荒诞的一幕,还是眼前这艘能吞下火车的巨轮和那座仿佛要连接天地的钢铁大桥,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她的认知,让她感到自己仿佛与这个世界脱节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就在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巨大的渡轮缓缓开动,推开浑黄的江水,向着对岸的下关码头驶去。
包厢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沈凌峰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他一个手里拿着车票,另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蓝灰色的行李袋。
他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长期身处机关单位才能养成的精明。
当他看见开门的沈凌峰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他的预想中,能坐在这节高级软卧包厢里的,多半是哪家机关单位的领导或者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
可眼前这个开门的少年,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衫。最让人瞩目的,是他那一双深邃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清澈中透着一股不符年龄的沉稳与练达。
“哟,同志,对不住,我瞧瞧车票啊……”中年男人赶忙止住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硬纸板车票,又抬头瞅了瞅包厢门顶上的号码,脸上重新堆起和善的笑容,“没错,是这间。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没想到这屋里这么年轻后生。”
沈凌峰看了眼他手中的车票,微微侧开身子,指着对面的下铺,笑着说道:“没错的,这就是您的铺位。”
“哎,好,谢谢小同志了。”中年男人哈了哈腰,提着沉甸甸的蓝色行李袋走进了包厢。
一进屋,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有些局促地坐在另一边的苏援琴身上。
苏援琴虽然只有三十六岁,但因为那场长达十多年的癔症,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常年不见天日的枯寂生活,让她的面容不可避免地带着几分憔悴与苍白。乍一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大上一些,透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中年男人见状,赶忙将行李袋轻手轻脚地放在了空着的下铺边上,又把那张硬纸板车票塞回兜里,一边伸手在衣服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笑盈盈地开口打招呼:
“大妹子,带孩子出远门呐?你们这也是去上海的吧?这趟车上人多,亏得你们买着了软卧,要不然这一路跟外面那些学生娃挤过去,真是有得罪受喽。”
听到“大妹子”和“带孩子”这两个词,苏援琴的神情一时间有些错愕,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呐呐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凌峰也没有去解释,只是淡然笑了笑,接过了中年男人的话头,“是啊,我们是去上海探亲。大叔,您也是去上海的?”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是去上海!”中年男人一听是去上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显得热络起来。
他把行李袋往对面的下铺底下塞好后,直起腰笑着说道:“认识一下,我叫戴福生。这回坐这软卧啊,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是沾了天大的光。”
铺位上既然来了正主,沈凌峰自然不好再大喇喇地坐在人家的地方。
他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坐回到了苏援琴的身边。
因为有了沈凌峰的靠近,苏援琴那颗有些茫然无措的心,仿佛在惊涛骇浪中重新找到了锚点,缓缓地沉稳了下来。
她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让出了位置后,静静坐在一边。
戴福生显然是个健谈的,在对面的铺位上坐稳当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他一开口就带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熟稔与亲和力,那略带江淮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也格外实在。
“实不相瞒,我啊,就是铁道部大桥工程局里负责后勤的小科长。”他习惯性地用手掌拍了拍裤腿,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难掩几分得意地说道,“就我这级别,平常公家出差,能坐上硬卧都算烧高香了。这回是也算是沾了光,局里请来的几个桥梁专家、老教授要去上海,上头重视,特批的软卧。我呢,就是个跟着跑腿打杂的,陪他们去上海炼钢厂查收一批建大桥用的特殊钢材。这不,托人家的福,我也算是跟着过了一把坐软卧的瘾!”
戴福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渐渐散开的晨雾,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藏不住的光芒。
此时巨大的渡轮已经开到了江心,沈凌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座座巨大的桥墩在两人的视线中变得愈发清晰、宏伟。
那些横亘在天地间的钢铁骨架,在清晨的第一缕金色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雄峻与壮美。
“大桥工程局的?”沈凌峰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奇。
他没想到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竟然能遇到直接参与南京长江大桥建设的人,还是个干部。
前世他虽然知道这座大桥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但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建设者就坐在对面,那种历史的厚重感顿时扑面而来。
“戴叔,那外面那一座,就是您说的正在建的大桥吧?”沈凌峰佯装出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崇拜,指着窗外大声问道,“这也太大了!这要在江心里扎下这么多大柱子,得费多少劲啊?”
戴福生一听这话,那话匣子算是彻底被戳开了。
对于一个把自己全部心血和青春都砸在工地上的人来说,最喜欢听的,自然就是旁人对这项伟大工程的赞叹。
“嘿,小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戴福生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得往前挪了挪,那张微胖的和善脸庞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何止是费劲啊?那简直是在跟老天爷、跟阎王爷抢时间、掉脑袋的活计!”
戴福生自豪地昂起头,指着江心那高耸的桥墩,如数家珍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们是不知道,这南京长江大桥自打七年前正式开工以来,咱们大桥局的人,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这长江天堑,自古以来就号称‘飞鸟难渡’。水深流急,江底下的地质情况复杂得跟迷宫一样。尤其是我们要扎桥墩的那几个地方,底下全是厚厚的泥沙和坚硬的岩层,一般的木桩砸下去,就跟牙签戳在大理石上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苏援琴原本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听到戴福生说得如此凶险,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轻声问道:“那……那后来是怎么把这些大柱子立在江底下的呢?”
戴福生见这位“大妹子”也听得入神,谈兴更浓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大声道:“这就要亏了咱们华夏工人自己的智慧了!当时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把图纸和技术全都带走了,还断言说我们在没有他们援助的情况下,二十年也别想在长江上建起大桥!呸!咱们偏不信这个邪!没有他们的洋办法,咱们就用自己的土办法!”
“咱们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们一块儿琢磨,硬是搞出了个叫‘沉井基础’的法子。那沉井有多大?就跟一栋十几层高的钢筋水泥大楼一样,在岸上筑好了,再用大船拖到江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下沉的过程中,江水在外面冲,底下有泥沙顶。工人们就在那十几米、几十米深的水底下,穿着一身沉重的潜水服,全靠人工去清渣、去爆破。那水底下的压力大啊,人下去了,待不了半个钟头就得上来,要不然耳朵、鼻子全得冒血。可咱们的工人兄弟,愣是没一个怂的!大字报贴在工棚里,‘誓死要把桥墩扎进长江底’!就是靠着这股子不要命的拼劲,我们硬是在这咆哮的长江水里,扎下了这九个顶天立地的正桥桥墩!”
说到这里,戴福生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那是属于那个特殊年代里,第一批由华夏自己培养出来的工业建设者们,在面对巨大技术封锁和物质匮乏时,所爆发出来的最纯粹、最炽热的民族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