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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到站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望气术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线中,窗外那一座座尚未完工的巨大桥墩上,此时并没有什么神仙佛道留下的灵光,有的,只是一股磅礴到了极致、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生气”与“文气”的结合体。

    

    那不是普通的个人气运,那是数十万工人、技术人员、以及整个国家、整个民族将所有的精神意志凝聚在一起后,所形成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人定胜天”之气。

    

    这股气,炽热如烈阳,浩瀚如星海,即便是天地间最凶恶的煞气,在这股宏大的民族意志与建设热情面前,也会在瞬间被冲刷得灰飞烟灭。

    

    作为风水大师,沈凌峰信奉的是“九分算计一分运”,讲究的是顺应天命、利用风水格局来谋求利益。

    

    可此时此刻,看着对面口若悬河、满脸自豪的戴福生,再看着窗外那在天堑之上强行开辟生路的钢铁巨龙,他的内心深处,再次受到了重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

    

    这个时代虽然物资极度匮乏,这个时代虽然充满了盲目与狂热,但这个时代里的人,却有着21世纪那些习惯了精致利己主义的人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为了一个宏大目标而甘愿奉献一切的伟大精神。

    

    “这才是真正的气运。”沈凌峰在心里暗暗赞叹。

    

    不是什么藏在名山大川里的风水地理,而是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和无穷的创造力,这才是这片土地历经千年战乱而始终不倒的、真正的华夏气运!

    

    “那这回您去上海,要运回来的钢材,就是用来铺这最后一段桥面的吗?”沈凌峰敏锐地捕捉到了戴福生刚才话里的信息,开口询问道。

    

    “哎,小同志,你脑子真转得快!”戴福生赞许地看了沈凌峰一眼,接着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是啊,正桥的钢梁已经快要合拢了。可这桥面上的钢材,要求高得吓人。要能耐得住严寒酷暑,要能承受得住几千吨重的火车来回碾压,还得几十年不生锈。之前咱们国内确实造不出这种特种钢,一直指望着进口。后来跟老大哥闹翻了,人家不给供货了,这工程差点就给搁浅了。这不,咱们上海炼钢厂的师傅们和研究员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在炉子旁守了几个月,硬是用咱们自己的铁矿石、自己的技术,把这批高强度的合金钢给试制出来了!我们这回跟着老专家过去,就是去进行最后的检验。只要这批钢材过了关,大桥今年年底,就绝对能实现通车!”

    

    戴福生的拳头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仿佛那座连接南北的宏伟大桥,此刻已经在他的见证下彻底完工。

    

    苏援琴坐在一旁,原本有些苍白、疲惫的脸上,此时也因为戴福生那富有感染力的叙述,而渐渐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她看着戴福生,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沉稳的沈凌峰,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惧的世界,似乎正在向她展现出另外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壮丽画卷。

    

    之前餐车里发生的那一幕,是这个时代荒诞的一面;而眼前这个为了大桥建设,为了几块特殊钢材而日夜兼程的科长,则是这个时代最坚硬、最耀眼的脊梁。

    

    这是一个何等矛盾,却又何等波澜壮阔的时代啊!

    

    “戴科长,您和那些专家,真的太了不起了。”苏援琴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哈哈,大妹子,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戴福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厚地笑道,“了不起的是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在江心里打桩的工人兄弟,是那些熬得眼睛通红还在画着图纸、计算数据的专家教授。我戴福生就是个跑腿的,能为这座大桥递一块砖、传一个话,这辈子等我老了,能坐在小孙子跟前,指着那大桥说:‘瞧见没,当年这桥,你爷爷我也有一份功劳!’那我就知足喽!”

    

    “呜——”

    

    就在几人谈兴正浓之间,巨大的渡轮汽笛声响了起来。

    

    窗外那一片浑黄、浩瀚的江面开始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伸进江水中的巨大水泥码头。

    

    车窗外,巨大的水泥桥墩与粗壮的缆绳交错闪过。

    

    伴随着“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渡轮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已是稳稳地靠上了码头厚实的橡胶防撞垫。

    

    “哎哟,到了!”戴福生侧头朝窗外一瞧,赶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又顺手将口袋里的钢笔往深处按了按,“下关码头到了。大妹子,小同志,你看这一聊起来就没完,我得赶紧去隔壁看看那几位老专家。火车重新编组,接车头还得一会儿,你们要是累了,就在车里歇着。”

    

    “好的,戴叔,您快去忙吧。”沈凌峰客气地点点头。

    

    戴福生咧嘴一笑,拉开包厢门,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隔绝了码头上的喧嚣,车厢内重归宁静。

    

    苏援琴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靠着车窗,眼神依旧有些恍惚。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蚂蚁般忙碌的工人,轻声感叹:“真没想到……我们国家,原来正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一丝迷茫,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希望。

    

    …………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由京城发往上海的13次特快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上海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带小孩的旅客请照看好您的孩子,以免走失。下车时请注意脚下安全,不要拥挤,遵守站台秩序。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我们下次旅途再会!”

    

    广播重复了两遍,原本还算安静的软卧包厢里,气氛瞬间变得活络起来。

    

    对面的戴福生几乎是在广播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站起了身。

    

    他动作麻利地从床底拉出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

    

    “大妹子,小同志。”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咱们总算是到地方了。这趟车还算稳当。我这会儿得赶紧去隔壁包厢,那几位老专家老教授年纪都大了,坐了这一路的车,骨头架子怕是都散了,我得过去照顾着点。上海站这地方大,人也杂,下车的时候你们可得把行李看紧了,千万别挤着。”

    

    沈凌峰微微坐直了身子,笑着说道:“戴叔,这一路上听你说了那么多趣事,时间过得快多了。你快去忙吧,正事要紧,别让专家们等久了。”

    

    “哎,好嘞!那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指不定哪天还能再见呢!”戴福生哈哈一笑,习惯性地把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按了按,随后对着苏援琴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提着行李袋,火急火燎地转身冲出了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他离开,包厢里只剩下了沈凌峰和苏援琴两人。

    

    火车减速的顿挫感越来越明显,车厢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行李挪动声和人们迫不及待的交谈声。

    

    苏援琴见状,也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行李架上属于他们的行李,伸手就准备去取。

    

    “援琴阿姨,不急。”沈凌峰叫住了她。

    

    苏援琴一愣,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

    

    “现在车上人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行李又多,硬要往前挤,反而不安全。”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等这阵人潮过去,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听闻此话,苏援琴脑海里瞬间闪过上火车时看到的那一幕,顿时就觉得头皮发麻。

    

    现在要让她拖着行李,在那样的人潮中往外挤……她光是想想,就有些发憷。

    

    “你说得对。”苏援琴释然地笑了,重新坐回了沈凌峰的身边,“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们就等一会儿。”

    

    她看着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心中不禁再次涌起一阵惊奇。

    

    他似乎永远都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仿佛任何突发状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安全感,甚至比许多成年人能给予的还要可靠。

    

    “况且,”沈凌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火车停稳,大概也就四点二十五分左右。我们就算晚个十分钟下车,也没事。”

    

    绿皮火车最终在一阵绵长的金属摩擦声和巨大的震动中,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

    

    窗外立刻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站台上等待接站的人群,车厢里急于回家的人们,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出站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接站的人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整个站台像是一锅瞬间烧开的沸水,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旅途终结的喧嚣。

    

    沈凌峰和苏援琴安坐在包厢里,仿佛两个置身于龙卷风风眼中的看客,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嘈杂。

    

    正如沈凌峰所料,大约五六分钟后,车厢过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好了,现在可以下车了。”沈凌峰站起身,把行李架上的行李拿了下来。

    

    两人提着行李,走出包厢,穿过已经变得空旷的车厢,顺利地走下了火车。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独属于上海的、混合着煤烟、江风和隐约工业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虽然依旧有些浑浊,但对沈凌峰来说,这却是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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