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咸阳城的城门徐徐打开,在城门外老树下睡了一夜的百姓、商人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陆陆续续进城。
秦国换了国君,百姓们的日子还得继续。
街边小贩们早早的支起来摊子,卖力地吆喝着,招揽生意。
“羊汤、卖羊汤喽!”
“秦川牛骨、国宴佳肴,国君吃了还想吃,六国使者吃了都说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快来尝一尝喽!”
正准备进咸阳宫的高放听到停下脚步。
“秦川牛骨、其硬如铁。”
“秦人骨硬、不可折腰。”
他说罢嗤笑声,眼神不屑,“现在嬴渠梁死了,我倒要看看你嬴驷的腰能不能折。”
旭日东升,天彻底亮了。
咸阳宫宫门大开,群臣与六国使者共同入朝。
嬴驷头戴冠冕,不怒自威。
商鞅立于他的身侧,数日不见,他双鬓间又多了几缕白发,双眼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憔悴很多。
“拜见君上。”
“诸位请起。”
嬴驷话音刚刚落地,王章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孝公在时,任用商君变法,然而现在孝公已故,依臣之见,商君之法不再适合秦国,法令当改!”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老氏族们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王章是一个,还有杜挚。
甘龙眼神淡淡的,隐没在人群中并未说话。
甘令张张嘴,刚想要说话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有人想当出头鸟让他们去当,我自岿然不动,静观其变。
“先君过世不足一个月,你们就想改商君之法,其心可诛!”
车错话音刚刚落地,军中数位将领同时出列。
“先君病逝之时留有遗言,继续实施秦法,不得更改。”
“君上明鉴,商君之法利国利民,不宜更改。”
“这话谁听到了?王大夫、赵大夫,你们听到了吗?”杜挚询问。
“我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
车错不耐烦,“你们都没在函谷关跟随先君左右,怎么可能听到。”
“车国尉说的没错,我等并未长伴君侧,先君遗言说了什么,我们当然不知道。”
杜挚尖着嗓子,意有所指,“谁知道有些人会不会假传先君遗言,独揽大权!”
“杜挚,你娘的胡说什么?”车错性子暴躁,直接开骂。
“本大夫说谁他自已心里清楚!”
“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
“够了!”
眼看双方要骂起来,看了一阵热闹的嬴驷才慢悠悠开口。
“两位不必再争论,本公心中有数。”
嬴驷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不紧不慢的说:“公父离世之前,本公就在身旁,亲耳听到他留有遗言,拥护新法,任何人不得更改!”
“本公继任秦国国君,自当遵从先君遗命。
秦国法令一如既往,政事如常。
朝野上下,各级官吏,不得以任何理由更改秦法,违令者依法严惩,本公绝不留情!”
杜挚神色一紧。
嬴驷不是对商鞅不满,怎么还要支持新法?!
还没等他想明白,头顶再次传来嬴驷威严的声音。
“杜大夫、王大夫、赵大夫,你们三人听明白了吗?”
三人脸色僵硬,“臣等明白……”
景监、车错等变法派一听,嬴驷不动新法,当即高呼道:“新君贤明、秦法万岁!”
杜挚等人脸色难看。
甘龙眼神浑浊,让人看不出内心想法。
各国使者心思各异。
嬴驷刚刚那话,是说给老氏族听,更是说给六国听的。
高放眯了眯眼,是他小瞧嬴驷了。
嬴驷事事处理得当,没给老氏族和六国使者落下口实。
第一天有惊无险的度过。
散朝后。
嬴驷回后殿处理政务,商鞅识趣的没有在旁辅佐,选择离开。
商君府。
小石头成亲后搬出商君府自立门户,半个月轮休时才过来一次。
往日闹腾的府中,此刻安静下来又显得过于安静,少了几分生气。
商鞅、赵彦,两个老人家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晒太阳舒服得很,赵彦都有心情催生。
“你和公主成亲多年,什么时候要个孩子热闹热闹?”
“大业未成,无心其他。”商鞅声音沉沉。
赵彦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思索片刻后说:“今日嬴驷在朝堂上公然支持变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
“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商鞅长叹一声,心情无比沉重。
“今日朝堂,君上大力支持变法,预示着老氏族和变法派的斗争进入最后阶段。
杜挚不足为虑,但是老甘龙蛰伏多年,必然会进行猛烈的反扑。”
“朝野上下,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赵彦听罢耸耸肩膀,“有当年你决意杀七百老秦人、割掉赢虔鼻子时时风雨大吗?”
“比这两者还要大一些。”
商鞅说完声音停顿下,从袖中掏出两张房契递过去。
“前些日子,我让小石头在眉县买了一间房子和几块地。”
赵彦“蹭”的从躺椅上跳下来,大声质问,“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当然不是。”
商鞅强行把房契地契塞到他手中,“此地有山有水有桃花,再过几个月桃花盛开结了果子,没人守着桃林,恐有顽童把桃儿摘走。
桃子都被摘走了,我吃什么?”
“赵兄,你去那里帮我看着吧。”
商鞅眼神憧憬,仿佛已经置身桃林深处,“等处理朝中事务,我就向君上递交辞呈,隐退山野。
到时候我和公主生两三个娃娃,让你教他们武艺,有你折腾的。”
商鞅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再给你讨个婆姨。”
“咱们两家生了孩子,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商鞅,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挚友?”
赵彦脸上带着怒色。
商鞅眼神一慌,当即站起来解释,“在我心中,你是与秦公一样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那你要赶我走?”
“什么有山有水有桃花、什么结亲家,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
商鞅说:“我为了变法可以死,但是不能连累身边人。”
“我堂堂墨家第一高手,还怕你连累?”
“你也老了。”
“我不会老。”
赵彦脱口而出,商鞅怔愣下意识地说:“你怎么可能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