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拍的是酒局戏。
剧本里的设定是陆瑾从集装箱脱困后回到专案组，上级为了保护他，安排他以检察院商事调研员的身份，参加滨城商会的一场内部晚宴。
名义上是考察营商环境，实际上是第一次与暗河帮的经济链条正面接触。
晚宴的场地借了滨城一家倒闭的海鲜酒楼，美术组花了两天把大厅改成了高档私人会所的样子。
地上铺了红毯，墙上挂了山水画，包厢里摆了一张十二人的圆桌，碗碟酒杯全套到位。
菜是真的。方远行从旁边的饭馆叫了十二个菜，热气腾腾端上来。
“吃真的。”方远行对全组宣布，“演假酒局不如吃真饭。”
林彦换了套行头。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头发梳得服帖，特效化妆师把他脸上的淤青遮了，但在右耳后面保留了一小块未褪尽的青紫——陆瑾刚被绑架过，伤不可能全消。
葛建国演的赵虎，是暗河帮的二号人物，表面身份是盛和集团的副总裁。
他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背着，看着像个大学教授。
开拍前，两人在包厢外面碰了一下。
葛建国主动伸出手。
“林老师，待会儿的戏，我不留力。”
林彦握了一下，松开。
“葛老师，随意就好。”
方远行在旁边拍拍手：“就一条规矩——酒不能真喝，用凉茶代。其他的，随便来。”
摄影机架在包厢角落，长焦镜头对准圆桌。
灯光只用了两盏——一盏暖色筒灯打在桌面上，一盏侧光从窗户方向补进来，模拟傍晚最后一点日光。
“开始。”
酒局前半段是铺垫。
八个群演扮演商会成员，围着桌子推杯换盏，说些客套话。林彦坐在赵虎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不是主位，存在感不强。
他端着杯子，跟左边的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
方远行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这个细节——手指滑杯沿，是一个社交经验不足的人在不熟悉的饭局上、试图融入但又放不开手脚时的小动作。
陆瑾不是老江湖。他是个年轻检察官，第一次坐在这种场合里。
葛建国也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主动转向林彦。
“陆检察官。”葛建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商务场合特有的客气，“听说你们院最近在做一个营商环境的调研课题？”
林彦抬头。
“嗯，上面安排的。走走看看，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好事啊。”葛建国笑了笑，举杯，“那我代表盛和集团，先敬陆检一杯。”
两人碰杯。
林彦喝了，放下杯子。
葛建国没放。
他端着杯子，看着林彦的脸。
“陆检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不过——”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在滨城做调研，有些地方不太方便去。要是需要人陪，我让人安排。”
“安排”这个词，葛建国说得很轻。
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彦放在桌下的右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这个动作摄影机拍不到。但方远行在监视器上看到了他肩膀微微绷紧的弧度。
“谢谢赵总。”林彦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转转就行，不麻烦。”
“不麻烦。”葛建国把空杯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
“滨城的路不好走，有些巷子，弯弯绕绕的，外地人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桌上的空气变了。
群演们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林彦抬起头，看着葛建国的脸。
两个人对视。
葛建国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
但他的手指还在敲杯壁——“笃、笃、笃”——节奏均匀，不急不慢。
林彦的嘴角没动。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倒了半杯茶水，举到面前。
“赵总说得对。”他的语速没有变化，“路不好走，就更要好好走。走错了，自已遭罪。走对了——”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停了一下。
“——别人遭罪。”
葛建国敲杯子的手指停了。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四秒。
方远行在监视器后面一拳砸在大腿上。
这句台词不在剧本里。
剧本里，陆瑾在这场酒局上的人设是低调隐忍，不露锋芒。
但林彦临场改了——他让陆瑾在隐忍到了极限之后，故意露出一丝攻击性，像一根针尖从衣服底下刺了出来，刺了一下，又缩回去。
葛建国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收紧。
“咔嗒。”
杯子碎了。
不是道具效果。
是葛建国听到那句台词之后，情绪上来了，下意识攥了一下手里的瓷杯，杯壁上有条细缝，直接裂开了。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珠冒了出来。
方远行从椅子上弹起来：“老葛！”
“别停！”葛建国嗓门大了一倍，“机子别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片和渗出来的血，抬起头，冲着林彦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的温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威胁，是欣赏。
是一个老狐狸看到一个初生牛犊亮出犄角时的那种——真心的、带着一点寒意的欣赏。
“陆检察官有意思。”
葛建国把碎瓷片扔进碗里，拿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血。
“改天我请你喝酒，不喝茶，真酒。”
“卡！”方远行跳到包厢门口，双手抱头。
“妈的绝了！A机B机都拍到了！这条原封不动用！”
葛建国被场务扶到外面包扎手掌。
纱布缠了两圈，他回头看了林彦一眼。
林彦正坐在圆桌前喝茶，该吃的菜还在吃，夹了一块红烧鱼，往嘴里塞。
“他改词了。”葛建国对方远行嘀咕。
“我看到了。”
“他改得比剧本好。”葛建国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操，这小子。我演了三十年戏，第一次在酒桌上被人逼出真实反应。”
他咧了咧嘴。
“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