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的事,还是陈屹峰搞定的。
陈屹峰隔着网线,骂了林彦四十分钟。
从“你疯了”骂到“你是不是故意跟钱过不去”。
骂完之后,电话里没声了。
陈屹峰吸了口气。
“剧本在哪?发我完整版。”
看完剧本的当晚,陈屹峰自已掏了一千万做种子资金。
陈屹峰又拉了两家中型影视公司,把制作预算凑齐了。
陈屹峰在电话里咬着牙说:“我只是觉得这个本子能赚钱。”
林彦笑了一声,没说话。
平台那边一路绿灯。
《心跳边界》的收视率摆在那,央八主动联系制片方,问有没有后续合作。
方远行拿着剧本大纲去过审,题材没遇到阻碍。
扫黑除恶是国策,只要不涉及具体的现实官员原型,尺度就放宽了。
整个审批流程,用了十天。
拿到批文的第二天,林彦动身去了滨城。
去蹲扫黑办。
滨城是个三线海滨城市,城区不大,几条主干道就串完了。
扫黑办设在市公安局老办公楼里。
四楼,两间打通的大办公室,靠墙堆满了档案柜和文件盒。
林彦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
扫黑办负责人老周五十出头,圆脸,头顶秃了一块。
说话带着浓重的海蛎子味方言。
老周接到上级通知,说有个明星要来体验生活。
老周嘴上应承,心里没当回事。
林彦进门时,老周夹着电话正在骂娘。
老周瞄了来人一眼,随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让坐。
林彦拉开椅子坐下了。
桌上堆着几本卷宗,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贴着密级标签。
林彦没碰。
林彦拉开背包,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搁在桌上。
林彦盯着办公室里的人看。
老周挂了电话,跟旁边的侦查员交代了几句案子的追踪方向。
老周扭头看向林彦。
“林老师?”
“叫我林彦就行,老周。”
“你要了解点什么?我安排个兄弟给你介绍介绍流程?”
“不用介绍。”林彦翻开笔记本,“我就坐这儿,看你们怎么上班。”
老周愣了一下。
“看我们上班?”
“对。”
“我们上班没啥好看的,就是翻卷宗、打电话、跑外勤,枯燥得很。”
“那就看你们翻卷宗、打电话、跑外勤。”
老周哼了一声,没再管。
第一天,林彦从下午三点,坐到了晚上十一点。
期间老周和三个侦查员开了两次碰头会。
讨论一个涉黑团伙的资金链条追踪进度。
林彦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手里的笔偶尔在本子上划拉两下。
到了晚上十一点,老周走过来劝林彦回宾馆。
“林老师,差不多够了吧?我们经常熬大夜,你没必要陪着熬。”
“你们熬通宵的时候,吃什么?”林彦问。
“啊?”
“宵夜吃什么?”
老周摸了摸秃头。
“泡面,有时候叫个外卖,对付两口盒饭什么的。”
“在哪吃?办公桌上?还是去外面小摊?”
老周愣住。
“就在办公桌上吃。一边吃一边看材料,没空出去。”
林彦在本子上记下一笔,合上本子。
“那我今晚也在办公桌上吃。”
那天晚上,林彦跟着扫黑办的兄弟们一起拼了单外卖。
四份盖浇饭,林彦点了一份鱼香肉丝。
吃饭的时候,林彦盯着老周拿筷子的手。
老周右手翻卷宗,左手拿勺子往嘴里塞饭。
两只手各干各的。
“你一直这么吃饭的?”林彦问。
“什么意思?”
“一边看卷宗一边吃。右手翻页,左手吃饭。”
老周低头瞅了瞅自已的两手,笑了。
“习惯了。忙起来没时间正经吃饭,练出来的。”
林彦放下筷子。
林彦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翻开面前一份已经脱密的旧案资料。
林彦开始学老周的动作。
左手夹菜,右手翻页。
节奏对不上。
筷子一抖,夹的米饭掉了一半在桌上。
老周看着林彦练了三遍,笑出声。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职业病。”林彦头都没抬,继续跟左手较劲。
第二天,林彦跟着侦查员出了一趟外勤。
目标是一个涉嫌开设赌场的窝点,藏在城郊一栋破民房里。
侦查员不去收网抓人,只是去蹲守取证。
三个人挤在一辆破面包车里。
车停在目标对面的巷子口,没开空调,车厢里闷。
林彦坐在后排,车窗摇下一条细缝,看着对面的大门。
“平时蹲守多久?”林彦问坐在副驾的侦查员小孟。
“看运气。短的三四个小时,长的连蹲过三天。”
“三天?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小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大号矿泉水瓶。
瓶子里的液体泛着微黄。
“你懂的。”小孟说。
林彦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掂了掂分量。
“挺沉。”
“早上刚灌的。”小孟挑了挑眉。
林彦把瓶子放回去。
“膝盖什么时候开始酸的?”林彦问。
小孟扭头看后排。
“就你现在这个坐姿。”林彦指了指小孟右腿的角度。
“重心偏右,左腿半屈,右膝盖外侧一直在受压。”
“这个姿势坐超过四十分钟,你的右腿就会开始发麻,然后从膝盖往上酸。”
“你不能动,因为车身一晃,对面放风的人就会察觉。”
小孟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干蹲守几年了?”林彦问。
“五年。”
“右膝盖拍过片子没?”
“你怎么知道的?”小孟瞪大眼睛。
“你刚才下车买烟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晚半拍落地。这是身体的习惯性保护机制。”
小孟盯着林彦看。
“哥们儿,你到底是演员还是法医转世?”
林彦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演员。”
那天蹲了六个小时。
目标人物没露面,民房的铁门没开过。
回去的路上,小孟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问:“白蹲了大半天,不烦吗?”
“不烦。”林彦说。
“为啥?”
“扫黑这活儿,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就是在死等。”
林彦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
“等证据、等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
“我要演的这个角色,连这种枯燥的等都熬不住,那他就是个假把式。”
第三天深夜,老周把林彦叫进了单独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掉漆的粗瓷杯。
“我暗中盯了你三天了。”老周倒了杯茶,“你不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像什么?”
“以前也有来体验生活的明星。带个助理,拿个本子记点口号。”
“回去之后让团队憋出一份角色分析报告,交给导演交差。”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比如?”
“你记了我拿筷子的手,记了小孟下车时打软的右腿,连办公室那台破打印机卡纸时大家骂的脏话你都记。”
老周盯着林彦。
“这些破事,能写进剧本里吗?”
“不能。”
“那你记它干嘛?”
林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滨城本地的粗茶,又苦又涩。
“角色不是靠念台词活着的。”
林彦把杯子搁在桌上。
“陆瑾这个人,在屏幕上也许只能活一百二十分钟。”
“但他在观众看不到的岁月里,翻烂了多少卷宗、熬了多少个大夜、咽了多少口冷饭、膝盖疼过多少回。”
林彦直视老周。
“这些东西镜头拍不到,但观众能闻出味儿来。”
老周盯着林彦看了半分钟。
老周站起身,把办公桌上那摞积灰的旧案卷宗,全推到了林彦面前。
“拿去看。”
“这不犯规矩?”林彦问。
“脱密的,没事。能看懂多少算你的本事。”老周摆手。
林彦拉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那一晚,林彦在扫黑办的办公室里,把卷宗翻到了凌晨四点。
回宾馆的路上,天快亮了。
林彦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掏出手机给导演方远行发了条微信。
“第三集陆瑾翻卷宗那场戏,加个动作细节。”
方远行秒回:“什么细节?大半夜的不睡觉?”
“他翻到关键证据页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的去揉右边膝盖。”
“为啥加这个?”
林彦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敲下几个字。
“等你到了滨城,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