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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底。每一个巴掌大小,黑底红字。煤油灯的光照进去,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庆泉。红字,端端正正的,像是用血写的。旁边是陈老太太的名字。陈海英。再旁边是马怀远,再旁边是阳剑。
还有邹老太太。她的牌位在最边上,比别的牌位小了一圈,字也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像是用粉笔写的。
我的手在发抖。
土拨鼠趴在棺材沿上,鼻子一抽一抽的。“这些牌位,”它说,“每一个里面都封着一个魂。不是整个魂,是一部分。
奇怪,你的魂魄不是在那辆鬼公交上就找到了吗,怎么这里还有你的一魂一魄在这儿,她的在这儿,那个姓邹的老太太也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
“阳剑的呢?”我问。
土拨鼠嗅了嗅。“也有。可他的牌位——是空的。”
空的。
“他把自己的魂拿走了。”陈老太太说,“他知道我们要来,提前把自己的魂取走了。”
我盯着阳剑那个牌位。黑底红字,跟别人的一模一样,可里面是空的。他来过这里。他取走了自己的魂。他知道我们会来。
“那我们能动自己的吗?”我问。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写着我名字的那个牌位。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牌位被她从棺材里拿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那些我以为会出现的异象。只是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
“拿着。”她把牌位递给我。
我接过来。木头是凉的,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可握着它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
“你的那一魂一魄,在里面。”
陈老太太说,“不管怎么样,先带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别让人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门口,“去找阳剑。”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阳剑。是老朱。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巴亮得吓人。
“你们不该来这儿。”他说。声音沙沙的,跟我记忆里那个圆滑世故的老朱判若两人。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把纸人夹在指间,纸人的身体不再发抖了,直直地立着,像是在盯着老朱。
“阳剑在哪?”我问。
老朱没有回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又走出一个人。不是阳剑。是赵德宝。寿衣村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把我一个人扔在破房子里的那个赵德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古怪的笑,不是凶,不是恶,是一种——怎么说——像是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可那熟人的出现并不让他高兴。
“小王兄弟,”他说,声音跟从前一样,带着那种出租车司机特有的热络劲儿,“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他说,“从你进寿衣村那天起,我就一直跟着你。”
我的手攥紧了牌位。
“那地方,”赵德宝指了指棺材,“里面的东西,是我们师门镇了几十年的。你拿走了,南山别墅底下压着的东西就少了一层封印。”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笑了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拿走的东西,迟早得还回来。”
陈老太太动了。
她手里的纸人突然窜了出去,速度快得看不清,眨眼就贴在了赵德宝的胸口。赵德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揭——纸人自己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暗黄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火焰从纸人身上蔓延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蔓延到皮肤上。
赵德宝没有叫。他站在那里,任由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纸人术。”他说,“老太婆,你这点把戏,对付别人还行,对付我——”
他伸手一捏,把燃烧的纸人从胸口扯了下来,攥在掌心里。火焰在他指缝间跳动了几下,灭了。他摊开手掌,纸人已经变成了一小撮灰烬。他吹了一口气,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不够看。”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从竹篮里又掏出一个纸人,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圈,身上画的符也更多。她把纸人夹在指间,没有马上放出去,而是看着赵德宝。
“让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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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宝没有让。老朱也没有让。他们站在那里,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土拨鼠从棺材沿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压低声音说:“小子,鼠爷数到三,你就往外冲。别回头,别停,一直跑到保安亭。”
“你们呢?”
“别管我们。”它啐了一口,“鼠爷活了四十多年,还能被这俩货拦住?”
“一。”
陈老太太把纸人抛了出去。
“二。”
纸人在空中分裂成了三个,分别扑向赵德宝、老朱,还有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可纸人扑过去的时候,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三!”
土拨鼠猛地窜出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陈老太太的剪刀划过空气,发出那种细而尖的声响。煤油灯的光剧烈摇晃,人影在墙上扭曲成一团。
我攥着牌位,拉着林雨,冲出了门。
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木头,是那种——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闷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脆。我没有回头。楼梯在脚下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林雨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疼,可我没松。
一楼。
玄关处铁皮门。
冲出去的那一刻,月光浇了我一身。院子里杂草刮着我的脸,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我跑过了22号别墅,跑过了那排空置的房子,跑过了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和疯长的杂草。
一直跑到保安亭门口,我才停下来。
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是要炸开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林雨蹲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吓人,可她没哭,眼眶红红的,就是没掉眼泪。
土拨鼠从草丛里钻出来,毛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土,左耳朵缺了一小块,血珠子正往外渗。
“操。”它骂了一句,舔了舔爪子,往耳朵上抹了抹,“那老小子,指甲还挺长。”
“陈老太太呢?”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用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对着22号别墅的方向。夜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纸灰的焦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保安亭的门开了。黄涛探出头来,看见我们这副狼狈样,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把我们拽了进去。他从柜子里翻出创可贴、碘伏、纱布,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
土拨鼠蹲在桌上,让黄涛给它耳朵上药,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老太婆呢?”黄涛问。
我没说话。
手里的牌位还攥着,木头被我的手心焐热了。我低头看着上面那三个红字——王庆泉。胸口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蜷着,睡得很沉。
天快亮的时候,保安亭的门被推开了。
陈老太太站在门口,竹斗笠歪了,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竹篮子还拎在手里,篮底破了一个洞,露出几根折断的竹篾。
她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把竹篮子搁在腿上。
“走了。”她说,“他们走了。”
“阳剑呢?”
“没出现。”她从竹篮里掏出那把剪刀,剪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她撕了一小块黄纸,慢慢擦拭着刀刃,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细。“可他一定在附近。老太婆能感觉到。”
她把剪刀擦干净,收回竹篮里,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牌位收好。”她说,“你的魂在里面。找向梅,让她想办法帮你把魂归位。老太婆帮不了你了。”
“您呢?”
“老太婆还有点事。”
她站起来,拎着竹篮,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22号别墅里的那口棺材,”她说,“空了。里面的牌位,全都不见了。”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我坐在保安亭里,盯着手里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上面,那三个红字在光里变得有些发暗。
土拨鼠蹲在桌上,左耳朵上贴着创可贴,歪歪扭扭的,像一面小旗子。它舔了舔爪子,突然开口。
“小子,你那领导,住哪栋来着?”
“101号。”
“走吧。”它从桌上跳下来,四条腿着地,甩了甩尾巴,“去看看他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