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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很久。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土拨鼠在前面带路,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团流动的暗影。陈老太太跟在它后面,佝偻着背,可步伐稳得很,竹篮拎在手里,一声不吭。林雨靠在我身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她走不动了,腿在发抖,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
只记得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了下去,天边泛起了灰白色。林子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缠在树枝上,像有人挂了一匹扯碎的白布。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脚底板火辣辣地疼,鞋里进了沙子,硌得生疼。
土拨鼠终于停了下来。
“行了。”它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喘着粗气,“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公路,那些东西追不过来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倒。林雨挨着我坐下来,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了,挂在脸上,像个疯子。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陈老太太站在一旁,没有坐。她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面铜镜,对着已经泛白的天光看了看。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普通的镜子。她把铜镜收起来,又从竹篮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剪刀上的土,然后才靠着树坐下来。
土拨鼠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着我。
“小子,接下来咋整?”它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老太婆的魂在南山别墅,你的也在。回去?不回去?”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邹老太太的脸。她躺在那堆新土她守着坟,守到最后一口气。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我不想松开。
“我得回去。”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回去送死?”土拨鼠的语气不怎么好听。
“回去报仇。”我睁开眼,看着它,“邹奶奶不能白死。那东西拿走了她的魂,拿走了我的魂,拿走了陈奶奶的魂。我得拿回来。”
土拨鼠没有说话。它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拿啥报仇?”它终于开口,“你有啥本事?你会画符吗?你会念咒吗?你连个纸人都分不清,拿啥报仇?”
我被噎住了。
它说得没错。我啥本事没有,就会挨打。
“鼠爷。”我看着它,“雷半瞎给我算过一卦,说有个东北的出马仙能救我,叫向梅。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土拨鼠愣了一下。
它的身体僵住了,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盯着我,亮得吓人,可那光亮底下,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你说谁?”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尖尖的、不耐烦的调子,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向梅。”我说,“东北的出马仙。雷半瞎说找到她就能救我。”
土拨鼠没有说话。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月光已经退了,天边泛着灰白色,林子里雾蒙蒙的,它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整个身体像是融进了雾气里,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
“鼠爷?”我叫了一声。
它没理我。
我又叫了一声。
它突然站起来,用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叉在腰上,那个姿势我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我说不上来。
“你找向梅干啥?”它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尖尖的调子,可那尖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想让她帮我。”我说,“帮我摆脱南山别墅,帮我拿回我的魂,帮邹奶奶报仇。”
“就这些?”
“就这些。”
土拨鼠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说话了,它才开口。
“小子,”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向梅长啥样吗?再说了,你确定他她能帮你?”
我摇了摇头。
“那你咋找?”
“雷半瞎说她老人家从东北来这边很久了,而且出马仙都有自己的堂口。”
我看了一眼陈老太太继续说道:“老奶奶也说了,最近得到消息向梅出现过在这一带,我一家一家地问,总能问到。”
土拨鼠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尖的,像是风吹过枯枝,又像是在哭。它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两只前爪在脸上搓了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子,”它说,“你不用找了。”
“为啥?”
“因为你已经找到了。”
我愣住了。
土拨鼠蹲下来,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我。晨光从林子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黄褐色。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底下,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鼠爷就是向梅。”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林雨的手停在我胳膊上,一动不动。陈老太太靠在树上,竹斗笠遮着脸,看不清表情。我盯着那只胖嘟嘟的土拨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我的声音变了调。
“咋的,不像?”土拨鼠的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你不是一只老鼠吗?”
“鼠爷不是老鼠。”它的声音拔高了,“鼠爷是土拨鼠。土拨鼠你懂不懂?跟老鼠不是一个科。”
“可……向梅不是出马仙吗?”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出马仙不是人吗?”
土拨鼠没有说话。它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我。晨光里,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那里面倒映着我的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谁说鼠爷不是人?”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又愣住了。
土拨鼠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林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它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久到鼠爷都快记不清了。”
它顿了顿,又说道:“鼠爷本来是人,姓向,叫向梅。东北的,打小跟着师父学出马。师父说我有天赋,通灵的本事比别人强,请神上身也比别人快。二十五岁那年,师父走了,我开了自己的堂口,香火旺得很,方圆几百里都知道向家的出马仙灵验。”
它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我问。
“后来接了个活儿。”它的声音更低了,“一个老太太找上门来,说她闺女中了邪,让我去瞧瞧。我去了,那地方邪得很,我一进门就知道不对劲。那老太太家里供着个东西,不是神,不是佛,是个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它藏在神龛后面,黑漆漆的一团,看着像个人,又不像人。”
“我本来不想接这活儿的,可那老太太跪在地上不起来,说她闺女已经躺了三年了,再躺下去就成植物人了。我心一软,就接了。”
土拨鼠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东西厉害得很。我跟它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封住了,可我自己也没落着好。那东西临死之前,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塞进了这只土拨鼠的壳子里。”
它抬起两只前爪,在眼前翻了翻,像是第一次看到这双手。
“鼠爷的身体还留在东北,在堂口后面的那间屋子里,躺了四十多年了。鼠爷的徒弟每年都给鼠爷擦身子,换衣服,可鼠爷回不去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您……就一直这样?”
“不然呢?”它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尖尖的、不耐烦的调子,“鼠爷找了四十多年,找了无数个法子,都变不回去。后来鼠爷想开了,就这样吧。土拨鼠就土拨鼠,总比死了强。”
它转过身,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你知道鼠爷为啥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鼠爷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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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它点了点头,“你身上的魂丢了,鼠爷的魂也从身体里丢了。你被困在南山别墅出不去,鼠爷被困在这只土拨鼠的壳子里出不去。”
它顿了顿,又说道:“鼠爷觉得,咱俩是一路人。”
我盯着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它说的话。
向梅。东北的出马仙。被困在土拨鼠身体里的魂魄。
雷半瞎说找到向梅就能救我。可他没说向梅是只土拨鼠。
“那您能救我吗?”我问。
土拨鼠歪着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鼠爷不知道。”它终于开口,“鼠爷连自己都救不了,拿啥救你?”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可雷半瞎说……”
“雷半瞎?”土拨鼠打断了我,“那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头?他说的话你也信?”
我被噎住了。
土拨鼠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林子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不过,”它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鼠爷倒是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魂,不在南山别墅。”
我愣了一下。
“不在南山别墅?”
“对。”它点了点头,“鼠爷那天在白房子外面闻到了你的气味,可那不是你的魂。那是别的东西,跟你很像,可不一样。”
“那我的魂在哪?”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子,”它终于开口,“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感觉你的丢失的魂魄和陈老太太他们不一样,你的魂魄几乎每天都在移动,没有固定位置?”
“而陈老太太他们的魂魄则是固定的,一直都没动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鼠爷,我的魂魄是不是逃走了,我找他,他也在找我?”
土拨鼠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你的魂,恰恰是在躲你。”土拨鼠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要想找到它比陈老太太她们难多了。”
“土拨鼠说着,我下意识的看向陈老太太,见她老人家不说话,我正要开口,土拨鼠继续说道:
“鼠爷闻到了。你魂魄那股气味从确实从南山别墅那边飘过来,飘了很远,飘到了寿衣村,飘到了白房子里。不过你的魂不在南山别墅那里,可它在那里待过,留下了一股气味,鼠爷闻得出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您能带我去找他吗吗?”
土拨鼠转过身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它说,“你知道南山别墅有多诡异吗?你知道在那个地方找一个魂有多难吗?别的不说,找到了你又能怎么样?
鼠爷找了四十年,都没找到自己魂魄回归身体的办法。再说了,你魂魄不在你身上你恰恰是安全的,那些东西也在找你的魂魄,只要你魂魄一回来,你就回呗南山别墅里面的东西给杀死。”
“我不怕。”
土拨鼠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行。”它说,“鼠爷帮你。不过你得答应鼠爷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南山别墅,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害怕。跟紧鼠爷,别乱跑。”
我点了点头。
陈老太太靠在树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拎着竹篮,走到土拨鼠面前。
“老太婆也去。”她说。
土拨鼠歪着头看着她,“你难道不怕南山别墅里面的东西?”
“老太婆我也活够呢,与其这么被困在那南山别墅,不如自己谋一条出路。”陈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
林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我身边。
“小王,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是别参合,太危险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不会听的。
“行。”我说,“一起去。”
土拨鼠从地上跳起来,四条腿着地,甩了甩尾巴。
“那还等啥?走吧。”
它一溜烟地朝林子外面跑去。
我跟在它后面,林雨和陈老太太跟在后面。晨光从林子的缝隙里透过来,把那些树叶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绿玻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我跑着跑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鼠爷!”我喊了一声。
土拨鼠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您之前说,您的身体在东北。那您去南山别墅,不光是带我去找魂吧?”
土拨鼠没有说话。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您也是去找您能回归自己的身体办法,对吧?”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小子,”它说,“你比鼠爷想的聪明。”
它转过身,继续往前跑。
我跟在它后面,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向梅。东北的出马仙。被困在土拨鼠身体里的魂魄。
她要找回到身体的办法,我要找我的魂。她要回她的东北,我离开南山别墅。
两条路,缠在一起,分不开。
晨光越来越亮,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散了。前面的公路越来越近,路面上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了邹老太太。
她躺在那堆新土
“邹奶奶,”我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等我把魂找回来,我就回来给你立碑。”
我攥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公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