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吟诵声渐息。
她保持着那个手印。
她向着虚空,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说道:
“云雾之灵,群山之主。”
“今有弟子常亮,心慕自然,志在守护,禀性纯良,已入门墙。”
“伏望山灵垂鉴,许其呼唤之名,通感之契。”
“自此守望山林,不违其性;”
“滋养万物,不夺其机;”
“扶助善类,不纵其恶。”
“若有所请,必为公义;”
“若有所行,必守中和。”
“此心此誓,天地共聆。”
话音落下。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常亮甚至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仿佛来自群山深处的、混合了风声、水声、林木生长声的叹息。
又像是一种默许的回应。
姥姥这才缓缓散去手印。
她周身那股庄严的气息也随之平复。
她转过身,看向一脸震撼的常亮,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方才我所念,是古老的「通山谣」,所结是「群山印」,所言是「立契誓」。”
“你初学,无需如此复杂。”
“我教你简化版的「唤山诀」与「请灵式」。”
接下来,姥姥开始详细传授。
简化版的仪式无需古老歌谣。
只需心静、意诚、身处山林之中。
核心在于调整自身呼吸与精神频率。
尝试与周围的山林气息同频共振。
然后以特定的音节和意念。
去“呼唤”那冥冥中的山灵注意。
“想象你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柔而坚定地荡开涟漪。”
“呼唤的并非具体形象,而是「守护」、「生机」、「宁静」、「指引」等山灵所代表的「概念」或「权能」。”
姥姥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着那简化的、模拟山形的起手式,以及几个关键的音节发音。
那发音古怪,有点像“嚯”、“喏”、“嗡”的变调组合。
需要胸腔、鼻腔、颅腔共同共鸣。
“当你感觉到周围「静」了下来,仿佛万物都在倾听。”
“或者心头自然浮现出某种模糊的预感、方向感,便是山灵给予了微弱的回应。”
“此时,可简明说出你的请求。”
“比如询问某处安危,祈求风雨调和,或者为受伤生灵求一缕生机。”
“切记,所求必须合乎山灵本性,守护、平衡。”
“不可存私心恶念,不可强求结果。”
“之后,诚心道谢,散去意念即可。”
姥姥教得仔细。
常亮学得认真。
但那些古怪音节和玄妙的“同频感应”实在难以把握。
他尝试了几次。
最多只能让自己更加心静。
能隐约感受到山林那勃勃的生机场。
但距离“呼唤”和“得到回应”,还差得远。
常亮只能把姥姥说的全都用笔记录下来。
常亮还顺便询问了姥姥关于完整版的喊山唤神的步骤,就跟刚刚姥姥展示的一样。
虽然姥姥说这个很难。
但是该学的不能落下。
学多久不是问题。
问题是得记录下来,一时半会学不会,就慢慢学。
“无妨,此非一日之功。”
“需长久练习,加深你与山林的羁绊。”
“等你《云雾养气诀》修为日深,灵觉更强,自然水到渠成。”
姥姥宽慰道:“你已能模糊感应到山林「气场」,这已是极好的开端。许多修行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
传授完“喊山唤神”的入门,姥姥话题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常,你可知东北民间有「出马仙」之说?”
听到这个问题,常亮挠了挠头,说:“以前看小说会知道一些,但是记不太清楚,供奉胡(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老鼠)五大家仙,认为其有灵性能通神,可附身弟子为人看事消灾?”
姥姥点点头。
这个常亮听说过,但总觉得有些玄乎其玄,甚至带点阴森色彩。
姥姥笑了笑:“民间传说,有其根源,但也多有讹传和功利化演变。”
“所谓「仙家」,本质是一些开启灵智、懂得修炼的动物精灵。”
“它们渴望积累功德、提升道行。”
“而与人缔结契约,借助人的身份行走世间、处理一些涉及灵异或因果之事,是条捷径。”
“但其中弊端也多,弟子心性不佳易被反噬,精灵动机不纯则易入邪道。”
说到这里,姥姥话锋一转:“我在这云雾山,做法有所不同。”
“山中开启灵智的生灵,只要心性不恶,有向道之心,我皆会稍加点拨,传授一些基础的吸纳日月精华、调和血脉的吐纳法门。”
“但我绝不鼓励,也严禁它们轻易与人缔结那种「附身出马」的契约。”
“那……姥姥您刚才说,也和山下村民有契约?”常亮疑惑。
“是平等的「守望契约」,而非「附身契约」。”姥姥解释道,“我会挑选那八村中心地纯良、品性可靠、又真心喜爱动物的家主。”
“介绍与山中合适的、同样性情温和、愿意亲近人类的灵性动物相识。”
“它们之间,并非主仆,亦非利用,更像是伙伴、战友,甚至家人。”
“动物伙伴可为其看家护院、预警灾厄、在山中行动时提供帮助,甚至借助契约联系,微弱地增强主人的体质或运气。”
“而人类伙伴则需以诚相待,提供安全的栖身之所、稳定的食物供奉,更重要的是,要行善积德,广种福田。”
“人类的善行功德,会通过契约的联系,惠及动物伙伴,助其修行;”
“而动物修行有得,灵性反哺,亦能潜移默化改善其家宅气场,福泽后人。”
“这才是互利共生、长久的正道。”
姥姥眼中闪着智慧的光:“比如村里的老篾匠张爷,他的伙伴是一只修行近百年的老竹鼠,会帮他辨识竹材、预警火灾,张爷一生行善,编制的竹器也带着安宁气息,那一家人丁兴旺,老少安康。”
“又比如村东头寡妇刘婶,她丈夫早逝,心灰意冷,后来与一只失去幼崽的母鹿结缘,相互陪伴慰藉,刘婶重新振作,母鹿也得享安宁,如今刘婶家果园茂盛,母鹿带来的小鹿也健康活泼。”
常亮听得入神。
这才明白那八村人与动物之间那种和谐默契。
原来背后有如此深的渊源和规矩!
这不像传说中的“出马仙”那么阴森诡谲,反而有点日常的温馨,更符合自然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