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时准备听从您的任何命令,父亲。”
布鲁图斯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不高亢,却沉稳如历经冲刷的河床卵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颤抖或迟疑。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头颅微微低垂,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指挥下的第42连队,或许不够炫目,却绝对可靠。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向荷鲁斯审视的目光,里面没有急于证明的狂热,也没有面对骤然机遇的惶恐,只有一种历经漫长服役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服从与待命的坚毅。
“如果这就是您对我的考验,” 他继续说道,“那么,我已准备就绪。”
这份沉稳,这份无需多言的笃定,让一旁的小荷鲁斯.阿西曼德微微颔首。
“父亲,基于我对布鲁图斯连长长期以来的观察,基于他在远征中的表现,我阿西曼德,愿以我的名誉与判断为他担保。他拥有承担此等重责所需的资历、心性,以及在压力下保持判断的定力。”
荷鲁斯的目光在阿西曼德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布鲁图斯身上。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这声音在宏伟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深沉,并非简单的应允,而是思绪翻涌时无意识的流露。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那双重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权衡、回忆、期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考量交织在一起。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加维尔·洛肯身上。
这位年轻的、接替了传奇的哈斯塔·塞扬努斯成为四王议会一员的指挥官,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珍珠白的盔甲衬得他年轻的面庞愈发锐利,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荷鲁斯看着洛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柔和、极隐晦的光芒。
他欣赏洛肯,远超对一般子嗣的器重。
自从哈斯塔·塞扬努斯在一次远征之中陨落,洛肯接过塞扬努斯的职责,并被提升至这决策核心,荷鲁斯便从这年轻的指挥官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他心折的特质。
不仅仅是勇猛与忠诚,更有一种明亮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辉。
在荷鲁斯眼中,洛肯之于他,或许正如那璀璨夺目的圣吉列斯之于帝皇。
而此刻,面对布鲁图斯可能的晋升,荷鲁斯心中更是泛起一层微妙的涟漪。
因为眼下的情形,与洛肯当初的际遇何其相似。
洛肯,是继承了塞扬努斯的遗志与位置。
而布鲁图斯,或将暂代阿巴顿的权责。两者皆为“继任”,皆为填补因伤痛或死亡而留下的、至关重要且难以填补的空缺。
他想知道,这位年轻的、曾身处相似位置的继任者,如何看待另一位可能的继任者。
“洛肯,” 荷鲁斯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你怎么看?”
大厅内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平静的、审视的、还是沉思的,都随着荷鲁斯的话语,聚集到了洛肯身上。
托加顿的眼神里带着对兄弟的支持,阿西曼德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布鲁图斯则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洛肯感到那目光的重量,也感受到了荷鲁斯问话中那份特别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瞬间翻涌的、混杂着对塞扬努斯连长的追忆、对自己责任的审视以及对眼前局势判断的复杂心绪。
他年轻,但他不迟钝。
他迎向荷鲁斯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而充满信心:
“父亲,我相信您的判断。如果阿西曼德兄弟愿意为布鲁图斯连长担保,而您也认为他能够胜任,那么我对此没有异议。军团的团结与胜利高于一切,任何能为达成此目标贡献力量的人,都应得到机会。”
他的回答得体,顾全大局,充满了对荷鲁斯决定的无条件支持。
片刻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凝滞的空气。
终于,荷鲁斯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那伟岸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不再看向洛肯,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注在布鲁图斯身上。
“很好。” 荷鲁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蕴含着无上权威的沉稳,“那么,布鲁图斯,记住你今天的话,记住阿西曼德的担保,也记住洛肯的信任。”
他走下王座台阶,来到布鲁图斯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后者笼罩。
他伸出手,并非礼节性的拍打,而是将厚重的手掌按在了布鲁图斯覆甲的肩膀上,那力量沉实而稳定。
“即将到来的乌兰诺远征,” 荷鲁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烙印,刻入空气,也刻入聆听者的耳中与心中,“就是我对你的考验。证明你有能力在风暴中执掌一连的利刃,证明你的智慧与意志有资格在这张圆桌旁占据一席。在阿巴顿归来之前,一连是你的,加斯特林是你的,这份荣耀与责任,也是你的。”
他微微俯身,望着面前的布鲁图斯:“别让我失望,马库斯·朱尼乌斯·布鲁图斯。别让军团失望。”
“我将竭尽所能,父亲。我以我的名字、我的连队、以及我对影月苍狼与泰拉的忠诚起誓。我绝不会令您,令阿巴顿连长,令整个军团蒙羞。”
他的话语落地,在寂静的大厅中激起无形的回响。
荷鲁斯注视他良久,终于,缓缓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
沉重的精金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四王议厅内的凝重与重托隔绝。
战舰内部,由精金骨架、巨大管线与幽蓝照明构成的宏伟走廊向前延伸,如同巨兽的消化道,寂静而冰冷。
唯有动力甲靴底与金属地面接触时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打破这片空旷的宁静。
加维尔·洛肯与塔里克·托加顿并肩而行。
珍珠白的盔甲在廊壁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悠长的通道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头。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距离,直到拐过一个巨大的、铭刻着狼首与星辰浮雕的承重柱,托加顿才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向身旁略显沉默的兄弟。
他那张线条刚硬、饱经风霜的脸上,锐利的目光被一层不易察觉的关切所软化。
作为洛肯最亲密的战友,共同经历过生死,也共享过胜利的狂喜与失去战友的锥心之痛,托加顿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洛肯,了解他那颗在坚强外壳下依然年轻、依然会被重负所困扰的心。
“感觉怎么样,洛肯?” 托加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洛肯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直视着前方走廊尽头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暗。
几秒钟后,他才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充满信心的笑容,但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勉强。
“我觉得很好,” 他开口,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父亲的决定总是经过深思熟虑。布鲁图斯连长是位可靠的老兵,阿西曼德兄弟也为他担保。这安排……对军团有益。”
然而,托加顿太了解他了。
那笑容里的僵硬,那平稳语调下极细微的滞涩,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那是对自己角色与责任的又一次沉重审视,托加顿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洛肯太年轻了,年轻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连承受了塞扬努斯的陨落、军团的重担、四王议会的席位,如今又要目睹另一位并非出身核心圈、资历更老的连长被骤然推至类似的高位。
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尚未被时间完全打磨坚固的心防。
“嗯,” 托加顿没有戳破,只是应了一声,同样将目光投向虚无的前方,仿佛在追忆什么。
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让靴底的敲击声再次成为主旋律,然后,仿佛不经意地,用一种低沉的、带着追忆与惋惜的口吻说道:
“可惜了……塞扬努斯连长。他陨落得太早,太突然了。我本以为,以他的强大与智慧,能和我们并肩,一直走到这远征的尽头,走到泰拉的脚下,亲眼见证人类荣光重燃的盛景。”
他没有看洛肯,但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插入了洛肯心锁的锁孔。
“确实……” 洛肯终于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卸下了片刻前强撑的镇定。
“如果不是因为……塞扬努斯连长牺牲,我……本不会站在这里,不会身处四王议会,更不会……”
托加顿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洛肯。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洛肯覆甲的前臂。
“所以,” 托加顿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也格外真诚,他那双总是充满战意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洛肯,“你更不该让他失望,洛肯。塞扬努斯连长将一切托付给你,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做到,相信你能承载起军团,承载起他的遗志,甚至……走得更远。”
“他绝不希望看到你因为重担而消沉,因为瞻前顾后而犹豫。他希望你成为军团的最强大的指挥官,而不是被重担压垮的继任者。”
“我相信父亲的选择,正如我相信你。洛肯,别让过去的阴影,遮住了你本该散发的光芒。塞扬努斯连长看中的,正是你身上那份他所没有的、或者说,是更……纯粹的东西。”
洛肯迎接着托加顿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信任。
他心中的波澜,在托加顿坚定的话语中,似乎渐渐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更坚实的东西。
是的,他相信父亲荷鲁斯,那份信仰近乎本能。
在他眼中,荷鲁斯的伟大仅次于帝皇,他的决定必然有其深意。而塞扬努斯连长……
是的,连长绝不会愿意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沉郁似乎随着冰冷的循环空气被置换出去。
他反手握了握托加顿的手臂,点了点头,这次,那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年轻战士面对重责时的凝重,却少了几分勉强,多了几分从内心深处重新凝聚起来的坚定。
“我明白,托加顿。谢谢你。” 洛肯的声音恢复了力量,他松开手,重新迈开步伐,这一次,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短暂的阴霾,来重新确认自己与军团、与战友们的联结。
“走吧,” 他侧头对托加顿说,“听说那几个从怀言者那边过来的‘交流生’被安排到下层甲板的战术模拟区了?我们去看看,那帮整天念叨经文、把祷告当战术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在我们的模拟舱里折腾的。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