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忽然笑了,笑得畅快。
“朕原以为,那小丫头这善举坚持不了多久。如今听到这两万民和五百万两,才知积少成多的威力。是朕小瞧了天下人的善心,也小瞧了那丫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侧的垂帘——县主并不在此处,她本就不该出现在前朝。可这一刻,满殿文武都觉得,那个安静的县主,仿佛就站在他们中间。
“传旨。”皇帝敛了笑意,声如金石。
满殿肃然。
“食疗斋所设善堂,自即日起,免收一文钱,全部开销由内库支补。另,赐县主金花一对、锦缎百匹、御笔‘济世仁心’匾额一方,以彰其善。”
“另——”皇帝微微一顿,“着户部与宝安县主商议,将此善例推行至天下各州。朕要让大周的子民,无论身在何处,寒冬皆有热粥、荒年皆有饱饭。”
殿中顿时山呼:“陛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摆手,折身回座时,嘴角那抹笑意还未散去。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常听先帝说的一句话:“天下事,不怕事小,怕的是无人肯做。”
今日这一文钱的粥,便是那肯做的小事。
而满朝文武经此一役,再也不敢小瞧那位从小地方被找回来的县主了。
皇帝重新坐回御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行了,朝会继续。”
可他嘴角那抹笑意,直到散朝都未曾散去。
含元殿的旨意,很快便传到了后面的宴席上,众人皆是哗然。
萧绰跪拜接旨,闻言也是一愣。
虽然她早前就把账本给了外祖父,想让这善举为世人所知晓,从而更好筹集善款。毕竟,再过些日子,她也无本钱可继续支撑食疗斋了,总不能坐吃山空,什么也不做。
可如今,这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第一时间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推行至天下各州,谈何容易?
如今,食疗斋在长安,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能看顾着,自然不会出问题。
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大周各地,这善举能否落实到位,都是个问题。
若是一个不注意,只怕是要弄巧成拙。
但无论如何,她如今都别无选择了,只能接下这旨意。
“陛下,万岁万万岁。”
如今有了国库的支持,这笔五百万两善款如何用,她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她上前几步,转身面向众人,神情郑重。
“此番蒙陛下恩准与支持,我相信,这件善事定能更好地推行下去。同时,我代食疗斋并天下百姓,谢过在场诸位的慷慨解囊。我在此保证,这笔善款将悉数用于在天下各州设立食疗斋。”
“所有账目明细,我会定期张榜于长安食疗斋门前,让天下百姓知每一文钱之来处,亦知每一文钱之去处。以此确保每一文钱都能真正惠及我大周百姓。”
“届时,恭请各位夫人、小姐随时查核监督。”
一番话,既明示钱款去向,又许诺账目公开,坦坦荡荡。况且,账目一公开,受惠百姓自会感念诸位善举,这份功德也不算空付。
不少先前捐款时心存疑虑、或因被迫而略有不满的夫人小姐,此刻疑窦顿消,不满也散了大半。
她微微一笑,又道:“若还有夫人小姐愿意捐赠善款、造福天下百姓,食疗斋荣幸之至,随时恭候。”
萧大小姐看着这一幕,脸色虽依旧温婉得体,心中却已恨得要死。
先前一开席,她正准备发难,那死丫头就跑了,不知躲去了哪里。好不容易等她回来,太后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本以为那丫头要触怒太后了,谁知事情竟发展成这般局面。
如今萧绰风头正盛,若在此刻发难,无异于打太后和陛下的脸。若是因此惹了两位至尊厌恶,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无论如何,她已失去了最佳下手的时机,此刻也只能按捺下来,以待后机。
最要紧的是,这样赚名声的好路子,她再也插不上手了。
人家都跟皇帝搭上了线,连参与善事的方式都敞开了,她若是再自己去弄什么施粥,那就显得特别多余,特别可笑。
有人不高兴,自然就有人高兴。
许弦月接过女官递来的账本和一箱善款,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回,太后将萧绰、姚香泛和她一并夸赞了,还得了不少赏赐。更重要的是,食疗斋资金短缺的难题,总算解决了。
程荟——程力大将军的孙女,当初被派来与萧绰合作药材生意的那位程家女,此刻也是嘴角微勾。
这小县主,当真比她想的有本事。
这两个月来,药材行里有多少曾为大周出生入死的退伍军士得了实惠、续了性命,她心里一清二楚。
得亏这位县主是个女子,若是男儿,指不定要引起皇帝猜忌。
只可惜,如今无论是药材行,还是这个食疗斋,有了皇帝掺和进来,几乎算是给皇帝做嫁衣了。
渔阳郡主望着萧绰笑意盈盈的眼,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愉悦。
真有她的。
这份殊荣,真真是宗室女中的独一份。
没瞧见么,宝琴姑祖母家的白莲花表姐——此刻眼中的嫉妒与恨毒,几乎要溢出来了。
真是好笑极了。
不知不觉间,元日宴会已接近尾声。
殿中钟磬之声渐渐稀落,内侍高声唱起散宴的礼词。
皇帝好心情地摆了摆手,示意百官不必拘礼,自行散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含元殿,很快只剩三两成群的低语声。
同一时间,命妇宴席这边,主持了一整日宴会的太后已是疲惫至极,此刻率先起身,由女官搀扶着缓缓离席。
众人连忙跪送,山呼“恭送太后娘娘”。
不多时,宴席上的人纷纷离席,向外走去。
天色已暗。
萧大小姐随着人群往外走,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温婉的笑意,只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侧头瞥了一眼远处正与许弦月低声说笑的萧绰,牙关微紧。
那个从小被云明枝、江幼兰欺辱长大的死丫头,如今竟站到了这样的高度。
“大小姐,咱们也走吧。”心腹小声提醒。
萧大小姐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
无妨,日头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