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冲在最前,长枪所向,无人能直撄其锋,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冲出黑熊谷,没入更深的夜色山林时。
身后谷中的喊杀声和零星追击的箭矢,才渐渐远去。
清点人数,跟随张辽冲出死谷的,仅有一百七十三人。
他出发时最精锐的五百亲兵,连同其他三百精锐,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谷地。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沉默地互相搀扶,或靠树喘息。
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张辽拄着蛇矛,回望那片吞噬了数百兄弟的黑暗山谷。
虎目之中,有水光闪动,却被他狠狠眨去。
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走……去汉水。”
这一夜,秦岭的风,都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而“荆棘带”的代价,远比预想的更加惨痛。
两个月后,汉水北岸。
陆续抵达的开元军开始重新集结。
张辽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下方绵延的营地,心中没有半分突破“荆棘带”的喜悦。
出发时的十五万大军,此刻能战者,已不足十一万。
减员四万余人!
其中战死、重伤不治者超过两万,其余多为因伤病、心理崩溃而失去战斗力。
这还不包括难以计数的非战斗减员。
许多百战余生的老兵,此刻望着南岸依稀可见的汉中平原,眼神里没有渴望。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下一道“铁壁”的恐惧。
厉北辰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沉默地站在张辽身后。
纪灵原本雄壮的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我们……过来了。”厉北辰声音沙哑。
“是用兄弟们的血,硬生生从荆棘丛里淌过来的。”
张辽看着南岸。
那里,晋军真正的“铁壁关”防线,在晨曦中显露出更加巍峨坚固的轮廓。
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这四万多的伤亡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幸存将领的心头。
胜利?这样的胜利,太过沉重。
……
汉水南岸,剑阁,“铁壁关”核心防线。
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墨绒,覆盖了险峻的群峰。
距离晋军主关墙约五里的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是开元北路大军费尽心力才推进至此的一处重要炮兵阵地。
三十余门重炮在这里构筑了发射阵地。
黑洞洞的炮口遥指远处剑阁关的雄墙,是张辽计划中下一轮猛攻的“开罐器”。
阵地外围设置了壕沟、拒马,明哨暗哨交替,巡逻队不时走过,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阵地边缘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方,阴影仿佛比别处更浓重了些。
仔细看,会发现崖壁上有些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绳索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数十名晋军士兵,身着改进版的深灰色“飞猿铠”。
铠甲的关节处包裹着软皮以减少摩擦声,脸上涂着黑灰。
他们口中衔着短刃,背着装有挂钩和滑轮的工具包,手足并用。
如同真正的壁虎般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依靠精钢爪钩和惊人的臂力,一点点向上攀爬。
崖顶,就是开元炮兵阵地侧后方一处视野死角。
带领这支敢死队的,正是司马昭本人。
他同样一身“飞猿铠”,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诡异。
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到残酷的光芒。
他选择亲自指挥这次至关重要的偷袭,目标明确——瘫痪开元的重炮集群,哪怕只是暂时。
“咔。”一声轻微的扣合声,司马昭第一个攀上崖顶边缘。
他伏在杂草中,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迅速扫视。
不远处,开元军的哨塔灯火可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他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身后的“飞猿”们如同鬼魅般翻上崖顶,迅速散开。
两人一组,扑向各自预先分配的目标。
不是炮位,而是炮位后方堆积的弹药箱、牵引火炮的骡马厩,以及几处疑似军官休息和通讯的帐篷。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且异常安静。
用涂黑的匕首解决掉两个背对崖壁、正在打哈欠的哨兵,尸体被轻轻放倒。
有人将带来的罐子打开,将里面刺鼻的黑油泼洒在弹药箱和草料堆上。
有人将特制的小型延时爆炸装置,塞进炮膛清理口或炮架关键连接处。
司马昭亲自带人摸向那几顶最大的帐篷。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布置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开元士兵起夜,迷迷糊糊走向崖边解手,正好撞见一个正在安放爆炸装置的“飞猿”!
“敌……”
那士兵的惊呼只喊出半声,就被扑上的晋军捂住口鼻,匕首划过喉咙。
但尸体倒地的闷响和短促的挣扎,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突兀。
“什么人?!”附近哨塔上的士兵警觉地喝问,探照的火把朝这边晃来。
“动手!”司马昭低吼,再无隐蔽必要。
他身边的晋军,猛地将手中火折子扔向泼了黑油的弹药堆!
“轰——!”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引爆了部分弹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几乎同时,各处埋设的延时装置也陆续起爆!
虽然威力不足以彻底炸毁沉重的炮身,但足够掀翻炮架,引燃附近的易燃物!
马厩受惊,战马嘶鸣奔逃,冲撞营帐,整个炮兵阵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敌袭!敌袭!保护大炮!”
开元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
但火光耀眼,反而让他们成了明处的靶子。
司马昭的“飞猿”部队并不恋战。
他们利用爆炸和混乱的掩护,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迅速向多个方向撤退。
同时用淬毒的弩箭和吹箭,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开元军官。
等张辽、厉北辰等人被爆炸声惊动,率援军从主营地匆匆赶来时。
看到的,只是燃烧的炮架、散落的零件、惊恐的士兵以及满地伤亡。
三十余门重炮,超过一半彻底损毁或严重受损。
剩余的,也因炮手伤亡和混乱而暂时无法使用。
囤积在此的,相当一部分弹药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