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云岚轻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千钧之力。
“司马仲达,你治民如御骡马,只知鞭笞,不懂饲喂。这血债,不必我来讨,蜀地的民心,自会一笔笔记下。”
她拿起朱笔,在一份关于继续通过荆州线路,向蜀地输送改良粮种和廉价铁农具的奏请上,工整地批下一个“准”字。
字迹秀逸,力透纸背。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
她的战场不在秦岭的硝烟里,而在市井的流言中,在百姓的灶台边。
第一步,用对比和希望,撬开了一道缝隙。
第二步,用司马懿自己的屠刀,将这道缝隙劈成了裂痕。
至于第三步……
云岚放下笔,目光落回案头那盏安静的宫灯,火焰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跃动。
她要让这裂痕,最终变成埋葬晋国基业的深渊。
而所有因此流下的血,都将化为燃料,让那深渊之火,烧得更旺。
这笔债,她认。
但这果,须由司马懿自己来吞。
……
秦岭深处,黑熊谷。
这名字是后来幸存的士兵起的,因为据说谷底曾有黑熊出没。
但此刻,这里更像是专为人类准备的屠宰场。
张辽亲率的这支特遣队,约八百人,是北路大军中最精锐的部分。
主要由他的亲兵营和雷霆营一个加强队组成。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一条在地图上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猎道,旨在绕过晋军主要设防的几个隘口。
起初两天异常顺利,甚至甩掉了两股追踪的晋军斥候。
第三天正午,队伍进入一片被参天古木遮蔽的幽深谷地。
谷地呈葫芦形,入口狭窄。
内部却有三面环抱的陡峭山崖,仅有一条看似通往上游的溪涧小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某种淡淡的花香,静得有些诡异。
“将军,地势太险,像个口袋。”副将警惕地环顾四周。
张辽也觉不妥,但地图显示穿过这片谷地,能节省至少一日路程。
“派尖兵上前探路,主力保持距离,弓箭手戒备两侧山崖。”
尖兵小队刚进入谷地腹地,异变骤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并非来自前方,而是从他们刚刚通过的狭窄入口两侧崖壁上!
数架隐蔽在藤蔓和岩缝后的“折冲弩炮”同时发射。
爆炸箭矢和铁蒺藜霰弹瞬间覆盖了入口区域,将退路炸得一片狼藉。
碎石乱飞,当场就有数十名殿后的士兵倒下!
“中伏了!结圆阵!向谷内突击!”
张辽厉声大吼,知道退路已断,唯有向前或许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他们试图向那条溪涧小径冲锋时,前方看似平静的林地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身影!
至少一个营的晋军山地步兵,身披“飞猿铠”,手持刀盾和劲弩,早已严阵以待。
更可怕的是,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崖上,也冒出了无数人头和弩箭的寒光!
他们被完全包围在了这处绝地。
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尽管开元军立刻举盾,但来自高处的抛射依然造成了惨重伤亡。
晋军并不急于近身,而是利用地形优势,用弩箭和投掷的短矛不断消耗。
“不能等死!随我冲左边山崖!那里坡度稍缓!”
张辽目眦欲裂,看出左侧山崖虽然陡峭。
但植被更茂密,或许有攀爬机会,而且那里的远程火力似乎稍弱。
他亲自擎起丈八蛇矛,一马当先,向左侧山崖发起决死冲击。
亲兵们怒吼着跟上,用身体为他遮挡箭矢。
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晋军山地兵如同猿猴般从岩壁和树上跃下,与冲上来的开元精锐撞在一起。
刀锋砍进骨肉的闷响、矛尖刺穿皮甲的撕裂声、垂死的惨嚎、野兽般的怒吼,瞬间取代了箭矢的呼啸。
张辽如同战神下凡,长枪舞动如龙。
每一次横扫都能带起一蓬血雨,挑飞数名敌兵。
他的甲胄上很快插满了箭矢和断矛,但大部分未能破开精钢锻打的核心甲片。
然而,晋军的攻击无所不用其极。
一名被打倒在地的晋军士兵竟猛地抱住张辽左腿,用牙齿狠咬他膝甲缝隙!
张辽吃痛,反手一矛柄砸碎了对方头颅,但左腿动作已显迟滞。
身旁的亲兵一个个倒下。
这些百里挑一的勇士,为了护卫主帅。
用身体去挡从侧面刺来的长矛,用最后的气力抱住敌人滚下陡坡同归于尽。
鲜血染红了张辽的战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战斗从烈日当空持续到暮色四合。
八百精锐,已伤亡过半,被压缩在崖下一小片乱石滩上,凭借几块巨岩和同伴的尸体勉强构筑防线。
晋军的攻势也因惨重伤亡而稍缓,但包围圈依然牢固。
他们像耐心的狼群,等待着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
张辽半跪在一块岩石后,粗重地喘息着,左腿的咬伤和右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让他脸色苍白。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部下已不足三百。
人人带伤,眼神却依旧凶狠,死死盯着黑暗中晃动的敌人身影。
“将军,还有两门‘虎蹲’和十几发炮弹。”
一名满脸是血的炮队都尉爬过来低声道,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张辽眼中爆出最后一丝凶光。
他之前不用,是怕暴露仅存的远程火力,也因林间近战没有机会。
但现在……
“瞄准我们来的入口,那堆被炸塌的乱石后面,给老子轰!”他嘶哑道,“所有人准备,炮声一响,跟着老子,从炸开的口子冲出去!死也要死在外面!”
都尉咬牙点头,带着残存的炮手。
在同伴用身体和盾牌拼死掩护下,艰难地架起仅存的两门迫击炮,凭着记忆和感觉调整角度。
“放!”
“通!通!”
两声闷响,炮弹划过短暂的弧线,落在数十丈外的入口乱石堆附近爆炸。
火光和巨响暂时惊退了那里的晋军。
“就是现在!冲啊!!!”
张辽用长枪撑地,猛地跃起。
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最后的二百余残兵,向着爆炸引发的混乱和缺口,亡命冲去。
突围的过程同样血腥。
他们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用最后的力气挥舞兵刃,撞开拦路的敌人。
有些人,甚至抱着晋军士兵一起滚下陡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