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露,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远捧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步履轻缓地走入内室。
那是孙尚香昔日在荆州时,常在他面前舞弄的心爱之物,剑柄上还系着她亲手缠上的红色流苏。
“尚香,你看。”
他将短剑平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还记得它吗?你曾说,此剑轻灵,最适合女子习练......”
孙尚香原本呆滞地望着窗外的目光,被那寒光一闪的剑身吸引过来。
然而,预想中的熟悉或好奇并未出现。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剑锋冷光的刹那,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猛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墙壁,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仿佛那柄剑不是旧物,而是索命的凶器。
陈远的心,随着她的反应猛地一沉。
他急忙将短剑收回,藏在身后,连声道:“好,好,不看,我们不看了......”
他看着妻子那惊惧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
待她稍稍平静,陈远不肯放弃,又搬来绣墩,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讲述他们的过往。
他挑选着记忆里最明亮的碎片,声音低沉而温柔。
“尚香,你还记得吗?在淮南城外,我们初次相遇,你当时被袁术的军队追杀,是我......”
他描绘着那日的天光云影,她红衣白马的风姿。
“后来在开元城,我们在那棵最大的芙蓉树下,你非要与我比试箭术,输了的人......”
他提及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知的玩笑与赌约。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始终期盼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涟漪。
可是没有。
孙尚香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仿佛他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初遇、那些缱绻温情的生活点滴,都不过是吹过耳畔的微风。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他,茫然地投向窗外叽喳的雀鸟。
对他的故事,对他这个人,都毫无兴趣。
陈远的心,一点点凉透。
他不甘心,深吸一口气,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她来自江东的乡音小调,旋律婉转缠绵,带着水汽氤氲的味道。
多少个夜晚,她曾伏在他身边,用这软糯的调子,哼唱着思乡之情,也哼唱着她对他隐晦的爱意。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尽力模仿着她当年的韵味。
孙尚香听到了这熟悉的乡音,动作微微一顿,终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陈远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哼唱得更加用心。
然而,她只是眨了眨那双依旧迷茫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最终,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应也归于沉寂。
她依旧不认识他,不记得这曾承载了他们之间无数私密情感的旋律。
她只是觉得,这调子......似乎在哪里听过,有点想家了。
至于眼前这个一遍遍试图靠近她的男人,他唱得好不好听,他眼中的期盼与痛楚,都与她无关。
陈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喉咙里。
他看着重新将头转向窗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的妻子。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冀,在她那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记忆壁垒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依旧坐在那里,与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陈远被那无形的天堑隔绝在外,心如死灰之际,内室的珠帘被轻轻掀起。
那名自幼跟随孙尚香、眉眼温顺的江东侍女,端着温水与梳篾,悄步走了进来。
几乎是立刻,陈远清晰地看到,孙尚香那一直紧绷如弦,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她戒备地扫了一眼仍坐在不远处的陈远,身体却下意识地朝着侍女的方向微微倾靠。
那是一种,雏鸟寻求庇护般的本能。
侍女显然早已习惯,她先是向陈远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到孙尚香身边,柔声细语道:
“小姐,日头高了,奴婢帮您梳理一下可好?”
孙尚香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
她甚至主动微微侧过头,将自己那一头乌黑却略显凌乱的长发,信任地交给了侍女。
侍女熟练地解开她的发髻,用沾了清水的梳子,一点点梳理着那些纠缠的发丝。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孙尚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紧绷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只有在此时,她身上那层尖锐的仿佛要刺伤所有人的硬壳,才短暂地消融了。
陈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短暂得如同幻觉的宁静。
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给予她安宁的,不是他。
梳齿划过青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室内一片静谧。
忽然,孙尚香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念头攫住。
她一把抓住了侍女正在为她绾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侍女轻轻“咝”了一声。
“阿......阿禾......”她仰起头,看着侍女熟悉的脸庞。
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充满了无助与恐慌,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我想回家......回江东去......这里......这里好陌生......我好怕......”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紧攥着侍女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重复着那令人心碎的哀求:“我想回家......”
那依赖的姿态,那寻求庇护的呢喃,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陈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妻,在一个侍女那里寻求他本该给予的安全感。
而对他这个丈夫,却只有全然的恐惧与排斥。
摧人心肝,莫过于此。
他看着她对侍女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亲近,再对比她对自己的全然陌生。
一股混合着剧痛、无力与深沉的悲哀,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失去了她,以一种比生死相隔更残忍的方式。
她的人就在眼前,他们的过往,却只剩他一人独守。
陈远默默攥紧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转过身,不忍再看那令他心碎的场景,背影在江东的烟雨中,显得无比萧索与孤寂。
唤醒她的路,似乎比夺回荆州,更要漫长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