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似玉人来……”

    苏悦轻叹一声：“我的上上签！”

    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心电监护仪的“嘟嘟”声在耳边响起。

    她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病房里。环顾四周，房内只有她一人。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没有剧痛，她没有中箭。

    她垂下眼帘，这真是个残忍又哀伤的事实。

    她回来了。

    心里蓦地涌起一阵酸涩，这是需要牛马的时候就让她顶上，眼看日子就要安稳了，却又硬生生把她给弄了回来。这老天爷还真是一点都不讲情面，以前那么苦苦求他让自己回来，他却充耳不闻。

    她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见病房门留着一道细缝，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下床，从那道缝隙里挤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散落在各处。

    墙角倚着个男人，指尖夹着半支烟，正焦虑地一口接一口吞吐着烟圈。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位面色憔悴的女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还有两三个陪护的家属，发丝凌乱，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打盹。

    护士站里，两名值班人员正各司其职，一人目不转睛盯地着电脑屏幕，另一人埋着头在记录本上写画。

    她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医院的大门。

    凌晨两点的马路并没有沉寂下来，仍有不少车辆往来。

    她抬头望向天空，无尽的苍穹，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轻轻撇了撇嘴，她早说过，这个时代，看不到漫天星辰的夜景。

    她就这么突兀地回来了，仓促得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她摊开双手，纤细修长，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

    “云珏，爹爹，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

    难道，那些轰轰烈烈又短暂的日子，都只是她车祸后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做的一场梦？

    那若是梦，心里的难过为何又这样真实。

    若不是梦，她都如此难过了，为何哭不出来？

    苏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脚下的路、周围的建筑，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可此刻，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没有一丝暖意。

    等等，她还有苏姨啊！

    苏姨一定会给她温暖，一定会陪着她的。

    还有思思的爸妈，那对中学里的老师夫妇。

    她得去看看他们，告诉他们思思现在很好，找到了如意郎君，很快就要成婚了，让两位老人别再牵挂。

    思绪飘得远了些，她竟不知不觉站在了图书馆的门口。

    玉佩！

    她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慌乱地摸遍了浑身上下，心底的希望一点点消散，果然是梦啊，那块玉佩，估计在她车祸那天，就已经丢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马路对面的烧烤店勾住了。

    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见旁边正好有一条斑马线，她便走了上去。

    刺目的红灯闯入视野，苏悦浑身一僵，这才惊觉自己竟在马路中央。

    心里苦笑不已，她到底有多久没见过红绿灯了，竟稀里糊涂地闯了红灯。

    她慌忙地想退回路边，可就在这时，一辆疾驰的汽车已冲到眼前。

    她心里一沉，完了，这一次，怕是真要横死街头了。

    她索性闭紧了眼睛，心里竟悄悄生出一丝期盼：这次，或许能回到大昭呢！

    汽车从耳边呼啸而过，却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

    她诧异地睁开眼，只见那辆汽车早已远去。

    它……是怎么绕过自己的？

    她满心疑惑。

    还没等她想明白，又一辆汽车直直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这一次，她看得明白，汽车就这么毫无阻碍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而她，毫发无伤。

    惊异尚未褪去，无尽的恐惧漫上心头。

    她吓得魂飞魄散，回身便朝着医院的方向疯狂奔去。

    可刚才她还能轻而易举溜出来的房门，此刻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靠近。仿佛有一股强大的阻力，将她挡在门外。

    她凑到玻璃窗上往里望，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戴着呼吸机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原来，刚才不是她躲过了所有人，而是所有人，根本看不见她。

    她，是一缕孤魂。

    “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死了吗？”苏悦喃喃自语。

    “小师主。”

    一道温和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

    苏悦转过脸，便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她身侧，与她一样正看着病房里的自己。

    她左右环顾，确认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才试探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怯生生问道：“大师，您是在喊我吗？”

    老和尚转过身，面色和善，淡然而笑：“小施主总算不再唤老衲老和尚了。”

    这一回，苏悦笃定对方确实是在同自己说话，勉强牵了牵嘴角，问道：“请问大师，您是哪位？”

    “净空。”老和尚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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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空大师！”

    苏悦惊得低呼出声，猛地后退一步，慌忙左右扫视一圈，生怕自己的动静引来别人的注意。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鬼魂，哪怕声音再大，也没有人能听见。

    她颓唐地垂下肩膀，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位大师怎么会看得见她？

    “净空大师，您老人家……是打哪里来的？”

    “老衲自然是同小师主一道来的。”

    “我可是……已经死了啊。”

    她更加困惑，一边说着，一边便想伸手上前，探探这位大师是否和自己一样，只是一缕魂魄，可看着他那笑意盈盈的模样，却又缩了手，不敢真的碰上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进不去病房，回不了自己的身体，难道我就要永远做这样一缕孤魂吗？”

    “小施主这一世的善缘已尽，自然是回不去了。”

    苏悦惊慌不已，急切问道：“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本是大昭国丞相之女——苏悦，上一世战死，机缘巧合之下，才托生到了这一世。”

    苏悦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净空大师的话，让她难以消化。什么这一世、上一世，她听得云里雾里。

    “那我苏姨呢？我要见她，我想见苏姨！”

    净空大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那苏家娘子，两年前便已离世。你这些年收到的书信，不过是她提前交代好友，按时寄与你的。”

    “不可能！”苏悦反驳，情绪瞬间失控，“不可能的！好些事情，是后来才发生的，她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大师，您一定是弄错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心里无比慌乱，这话听起来，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净空大师依旧平静：“那些后续的事，不过是她的好友，代为续写、安排的罢了。”

    苏悦浑身一软，她要不是一缕魂魄，估计已经摔地上了。

    她的苏姨，那个一直疼她、给她温暖的苏姨，竟然早已不在人世，而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也就是说……大昭的丞相夫妇，原本就是我的亲生爹娘，对吗？”

    净空大师点了点头。

    难怪，她刚穿越到大昭国，初见丞相夫妇时便感到亲切，当时还以为是原主残留在体内的意识作祟。

    她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原以为是自己演技精湛。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穿越者”，她本就是原主自己。

    还有陪了她十三年的师父，以及那些离去的小伙伴们……

    苏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中最不解的问题：“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何竟能回去？”

    净空大师语气里带着一丝动容：“你离世之后，睿王悲痛欲绝，遍寻天下秘法，最终求到老衲面前。他愿以自身精血祭祀青玉，以命换命，只求能换你魂魄归位。哪怕你们都会失去过往所有记忆，哪怕这场法事凶险万分，哪怕最终毫无成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睿王也甘愿赴死。”

    听了净空大师的话语，苏悦想哭却哭不出来，虽没有心痛的感觉，可那份沉重，却闷得她异常难受。

    “云珏，他竟血祭自己，这……”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不知道怎么才能形容出心里的那份愧疚和心疼。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

    “他……”

    临死前，云珏那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仓皇惊恐的眼神，在眼前浮现。

    他血祭自己，拼尽全力换她回来，可她，却又一次离开了他，让他再一次面对生死离别，再一次承受那样的痛苦。

    净空大师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安慰道：“施主是有福之人，是大昭的福星。不必太过悲痛，还请施主闭上双眼。”

    苏悦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上辈子，她在城外的乱葬岗，救下了重伤濒死的云珏，无意间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疤，认出他就是小时候，在乡下她救过的那个少年。

    久别重逢，两人相知相惜，渐渐坠入爱河，许下了生死与共的诺言。

    她还怀疑过，自己对云珏是见色起意，没想到两人的缘分竟这么深。

    她与秦萌，也早就相识。

    难怪这一世初遇时，她对秦萌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连带着秦萌的自来熟，她也不觉得厌烦。

    上辈子，她没救过九方泽。

    秦明血洗黑煞帮，夺走雪魄冰心，屠尽玉门满门，最后设下陷阱绑架了她，逼迫她为秦萌洗去体内的魔教内力。

    云珏率军上山救她那日，是秦萌悄悄放了她。

    她与秦明血战到最后关头，秦萌挺身而出。

    她竟杀了秦萌两次！

    她杀了江逸安，柳寄舟却中了红颜，最终没能熬过去。

    上辈子，她没去过栖雁寨，没有遇见赵思思，更没能寻回祖父。

    她从没正眼瞧过顾安冉一眼，自然没能察觉她发间那枚簪子的隐秘，哪怕小舅舅也送过她手镯，她当然联想不到其中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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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始终没有发现顾骁的真正身份，哪怕陛下早已暗中布置，可最后，大昭还是陷入了一片混乱。

    宁王被揭发欺君之罪，狱中以死谢罪，萧砚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端王，被顾骁亲手斩杀，死不瞑目。

    爹爹和大哥被诬陷下狱，娘亲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打击，也缠绵病榻。

    襄南国没有提前发难，却在最后与龙元国联手，大举入侵大昭。

    皇后被陛下赐死，陛下抱着自己当年写给贵妃娘娘的婚书，郁郁而终。

    顾令仪和静禾，都死于叛乱之中，尸骨无存。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顾安冉上辈子，也是被她一掌拍死的。

    画面最终停在了最后那场大战之上，她为了保护云珏，被龙元国国师的神弩射中。

    那一刻，她看到了云珏眼中的仓惶、惊恐与绝望，与这一世，一模一样。

    最后连云珏也死了，上辈子的大昭，恐怕最终还是落入了龙元国之手。

    “云珏。”苏悦轻轻唤出声，“他……如今，还好吗？”

    她不敢去想，云珏那样执拗的人，这一次，他要如何熬下去？

    还好，那块玉佩，已经碎了。

    要不然，他是不是又会不顾一切，再次血祭自己。

    “我这是……又要去投胎了吗？这一次，能不能让我投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她咬着唇道，“哪怕真的穷一点也没关系。”又急急补充道，“可……至少能让我吃饱饭吧？”她满脸期盼地望着净空大师，“大师，您能成全我这个心愿吗？”

    心里却想着，净空大师不仅能循着魂魄找到她，上辈子还将她的魂魄招了回去，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所以老衲说，小施主是有福之人。”净空大师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云施主还在大昭，等你归去。”

    “归去？”苏悦满脸哀伤，“玉佩都碎了，我怎么归得去？”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的嘟嘟声，变得急促起来。

    “医生！重症一室的病人情况危急！快！”值班护士惊慌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

    紧接着，值班医生一边匆忙穿着白大褂，一边快步冲向重症监护室。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医生神色凝重地冲进了病房。

    苏悦隔着玻璃窗，看着病房里一群医生围着她的身体，忙碌地抢救着。

    她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阿弥陀佛。”净空大师双手合十。

    “这种自己看着自己死去的感觉，还真是……难以言喻。”苏悦眼底满是自嘲，“我怕是这世上，第一个亲自为自己送终的人吧。”

    “一切皆是缘，缘起缘落，自有定数。世间所有的遇见与别离，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这就叫一切自有天意吗？”苏悦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在大昭的时候，连大恩寺都不敢去，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大师您的法眼。”

    净空大师笑了笑，赞许道：“你这一世的性子，收敛得恰到好处。上辈子的你，与你师父一般，心高气傲，不可一世，锋芒太露，最终才落得一败涂地。”

    “您这……是在夸我吗？”苏悦苦了脸，“大师，您就别卖关子了，如今到底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回到大昭？”

    “哈哈哈，不急不急。”净空大师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轻松，“都说了，一切自有天意，时候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嘟嘟嘟——嘟嘟嘟——”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听着让人揪心。

    苏悦盯着屏幕上那逐渐变得平缓的心电图，讷讷唤道：“大师……”

    没有得到回应，她转过头，身边早已没了净空大师的身影。

    她将目光移回病房，看着那些依旧没有放弃的医生，眼里满是悲戚，轻声道：“谢谢你们！”

    她知道，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可她还是想向他们道一声谢。

    没能来得及向苏姨说一声谢谢，是她在这个世间，最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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