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稳稳当当停在李府大门前。
簇新的红毯从轿前一路铺展至正厅，衬着门前挂得红彤彤的灯笼和红绸，比过新年还要喜庆。
李朔翻身下马。
喜娘嘴里的吉祥话像蹦豆子似的落下：“射轿门，驱煞邪，跨火盆，福运合，新娘稳步踏毡来，夫妻恩爱百年合哟——”
李朔接过喜娘递过来的红绸，牵着亲娘，被众人簇拥着，热热闹闹地往正厅走去。
“一拜天地——”
礼官高亢的嗓音穿透鼓乐声，在梁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李朔和新娘并肩而立，朝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新人面向堂上正襟危坐的李明远夫妇，恭恭敬敬地再行大礼。
苏悦站在一侧，见外祖父外祖母眉开眼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可目光一转，落在小舅舅脸上时，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夫妻对拜——”
礼官的话音刚落，正厅里的鼓乐奏得更响。红毯中央的两人，竟双双僵在原地，没了动作。
满场宾客先是一静，随后响起细细碎碎的私语。
李明远手按桌沿便要起身，杜柔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礼官额角渗出冷汗，这吉时的仪程哪容得重来？
可那对新人仍是纹丝不动，他急得攥紧手中礼单，朝李明远投去求助的目光。
接收到示意，他清了清嗓子，把嗓门提到最高，再次喊道：“夫妻对拜——”
这一声落下，新娘总算有了动静。
宾客们刚松口气，下一刻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红盖头突然被扯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宋芸娘眼神决绝，转身便朝着一旁的鎏金立柱撞去。
“不好！”
苏悦屈指一弹，一颗桂圆核精准击中宋芸娘膝弯。
看到宋云娘倒下，她心口仍在怦怦狂跳，还好她嘴馋，刚才抓了把桂圆在手里。
“芸娘！”
杜柔的惊呼划破死寂，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鼓乐停了，私语声变成了明晃晃的议论，谁都没想到，李府这桩人人称羡的婚事，竟会在拜堂时闹出寻短见的戏码。
“李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丞相的小舅子，换做京里的贵女都要抢着嫁，这宋家姑娘莫不是疯了？”
“怕是早有心仪之人吧？不然哪会拿性命开玩笑。”
……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明远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起身，对着宾客拱手道：“今日犬子大婚，不成想突发此等变故，扫了各位雅兴，李某在此赔罪了。”
这话一出，识趣的宾客便起身告辞，少数想看热闹的，也被管家带着几分强硬，客气地请了出去。
转眼之间，正厅里只剩李家人与几个族亲。
“老爷，宋姑娘还有气！”
“快！马上去请张大夫！”李明远握着杜柔冰凉的手，“先别动她，头部受伤不易挪动，等大夫来看过再处置。”
“外祖母。”
苏悦上前扶住杜柔，见她浑身发抖，便扶着她坐到椅子里。
“作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杜柔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
李明远猛地转向自家儿子，怒火终于压不住了：“李朔！”
“爹，娘，孩儿对天发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李朔也急了，“她若是不想嫁，提前说一声便是，犯得着用性命来闹吗？我李朔，还没卑劣到逼婚的地步！”
“外祖父，您先消消气。”苏悦来到李朔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小舅舅，这该不会是你们商量的计策吧？”
“什么计策？”李朔一脸茫然，“从婚事定下，我们面都没见过，商量什么？”
“那刚才夫妻对拜，你为何不动？”
“她都没动，我总不能一个人拜吧？”李朔气闷地踢了踢脚下的地砖，“谁知道她憋着这么一出。”
苏悦简直无语，刚才要不是她反应快，那桂圆核及时泄了宋芸娘的力道，此刻怕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李朔望着额头渗血的宋芸娘，嘀咕道：“我……我不会要成鳏夫了吧？”
“不会。”苏悦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夫妻对拜都过，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也对哦。”李朔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张大夫被人一路拽着跑，哪怕是数九寒冬，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蹲在宋芸娘身边，搭完脉，又仔细检查头部的伤口。
“万幸万幸，只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和内里，姑娘只是晕过去了。”
李朔立刻吩咐：“先把宋姑娘送到西跨院的客房，再派人快马去宋家，把宋老爷请过来。”
“快去快回。”李明远沉声道，“我倒要听听，宋家怎么给我李家一个交代。”
好好的喜事，差点变成丧事，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等一下。”苏悦忽然开口，“去报信的时候，不必说宋姑娘无事，就说她伤势过重，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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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着小厮吩咐：“就按小小姐说的办。”
“悦儿，这是为何？”杜柔不解，“人没事不是好事吗？为何要瞒着？”
“外祖父外祖母，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苏悦安抚地笑了笑，“宋姑娘已经这样了，便看看她家里人的反应。”
苏悦这么一说，李明远和杜柔也明白过来。
一行人跟着来到西跨院，刚有丫鬟端着温水要为宋芸娘擦拭脸上的血渍，就被苏悦拦住了：“她这是皮外伤，一时半会儿不上药也无妨，先别动她。”
“悦儿，这样会不会太惨了点？”杜柔看着宋芸娘脸上的血痕，还是不忍心。
苏悦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外祖母放心，没事的，这样看起来才更加真实。”
外间，李明远和李朔相对而坐，气氛沉闷得很。
“爹，儿子之前就与您说过，宋芸娘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您当初偏不信……”
李朔被父亲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先开了口。
李明远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初你说她对你无意，我只当是你为逃避婚事寻的借口；再加上她父亲三番五次登门，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早对你芳心暗许……是爹糊涂了啊。”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道，“罢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往后你的婚事，我和你娘再不插手。”
“爹！”
李朔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愕。
“这不是气话。”李明远抬手示意他坐下，“我和你娘年纪大了，思想难免有些陈旧狭隘，还好这次没酿成大错。待会儿宋家人来了，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处理，你也该学着打理李家的家务事了。”
说完，他起身朝内室走去，对着杜柔温声道：“夫人，咱们先回房吧，这里交给孩子们处理。”
父子俩的对话，杜柔早已听在耳里，此刻也不再多言，起身随李明远一同离开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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