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响,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一页未压住的纸张,轻轻翻转。皇帝仍坐在案前,手已松开朱笔,左掌贴在胸口位置,不动,也不语。烛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发紧,眉心一道浅痕自白日便未曾舒展。
田亩赋税总册摊在面前,“青州”二字旁那滴朱墨已干成暗红斑点,像一块凝固的旧伤。他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合上册子,动作不重,却让案角铜炉里一缕残烟猛地晃了一下,旋即熄灭。
寝殿内值夜的太监轻步上前,欲接册子归档,刚伸手,见皇帝指尖还搭在封皮上,便又缩回手,低头退到屏风后头立着。另一名宫人捧来热巾,也不敢近前,只搁在隔间的矮几上,转身时鞋底蹭过金砖,发出极轻一声响。
皇帝听见了,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左手缓缓从胸口移开,撑住御案边缘,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肩背却挺得笔直。他绕过龙座,往内寝走去,袍角扫过地衣,拖出一道无声的痕迹。
寝帐低垂,四角银钩挂着沉香囊,气味淡而久。他解下外袍交给侍立的太监,只穿中衣躺下,闭眼。宫人熄了三盏灯,留一盏在远角,光晕微弱,勉强照见帐顶绣的云龙纹一角。
可睡不着。
胸口闷,像是有东西压着,又像是空了一块。他翻身侧卧,手无意识地摸向枕畔——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可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竟觉得那纹理微微发烫,仿佛刚才还有人靠过。
他猛地睁开眼。
帐内漆黑,只有远处灯影摇曳。他盯着头顶的帐顶,呼吸放得很慢。他知道那是错觉。她不在了。三天前太医院报上来的时候,他就亲自去看过,白布盖着,脸冷,手凉,脉息全无。他不信,叫来三个御医轮流诊脉,结果一样。他又守了一夜,直到晨光透进窗纸,才让人入殓。
可现在,他分明觉得她就在旁边。
不是魂魄,也不是幻象,就是她本人,穿着那件素色常服,袖口磨了边,发髻松了一缕垂在耳后,像有一回她在东阁理折子到半夜,他进去时看见的样子。
他闭上眼,想逼自己睡过去。可脑子却越来越清楚,连她那时说话的声音都冒了出来:“陛下批得慢了。”语气带笑,不是奉承,是真的调侃,“再拖下去,户部郎中要跪断腿。”
他喉头动了一下。
那一晚确实如此。他因一份灾粮拨付迟疑未决,她在旁坐着,也不催,只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他记得那块糕是温的,像是她一直揣在怀里。他还记得她指尖碰到他掌心时,有一点暖意。
帐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宫人换夜香、收痰盂的脚步。他睁开眼,看着帐顶,一动不动。等外面安静了,他才又闭上眼,试图把那段记忆压回去。
可它不肯走。
梦就这么来了。
他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雪刚停,地上铺着一层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天阴着,风不大,冷得干净。她就走在他身侧,披着他赐的狐氅,领口拢着,只露出小半张脸,鼻尖微红。她手里拎着个食盒,走得不快,时不时抬头看树梢上的积雪。
“陛下今日批得慢了。”她说,语气熟稔,像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他没答话,只侧头看她。
她打开食盒,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趁热。”
他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糯米软糯,带着淡淡的油香。他咽下去,说:“你哪来的?”
“御膳房剩的。”她笑,“我拿两块碎银换了。”
他皱眉:“御膳房的东西,岂能私换?”
“我又没偷。”她不慌不忙,“是他们主动给的,说是敬慧妃娘娘清廉,愿供一口吃食。”
他一时语塞,只好继续吃。
她便也笑了,边走边说:“陛下若不信,明日可去查账。分毫不少。”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走到梅林边上,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覆雪如银。她停下脚步,仰头看花:“今年花开得早。”
“还没开。”他说。
“快了。”她伸手轻碰枝头,“夜里回暖,雪化得快,明早就能见花骨朵。”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处枝桠上有几点微红,藏在雪下,像是谁悄悄点了胭脂。
他忽然说:“若你在,必说今岁流年利农。”
她回头看他,眼里有光:“陛下记得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很多次。”他低声,“每回春耕前,都要念一遍。”
她笑了,眼角弯起:“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陛下掌天下,就得听天听地听百姓。”
他点头,没再说话。风拂过林间,带下一阵细雪,落在她肩头。他抬手,替她拂去。
那一刻,他想握住她的手。
可手刚抬起,眼前忽然一黑。
他猛地惊醒。
帐顶依旧,灯影依旧。窗外五更鼓响,寒风扑打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他躺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离枕头不过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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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首望去,枕畔空荡。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蜷起,像是抓了个空。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冷香。
不是沉香,也不是龙涎,是她惯用的那种檀木混着艾草的气息,极淡,一缕游丝般钻进鼻腔。他僵住,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这不可能。她走时,所有私物都被收走,衣裳、首饰、药罐、甚至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笔,全被封入紫檀木匣,锁进东阁暗柜。连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也被搬去了偏殿,说是要留作纪念。
可这味道,确实是她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伸手摸向枕巾。
湿的。
不知何时,泪已浸透织锦,冷冰冰贴在脸颊一侧。他没擦,也没动,就那么躺着,望着帐顶,直到东方微白,天光一点点渗进窗缝,把帐角的银钩染成淡金色。
外头有了动静。小太监轻声传话,说早膳备好了。老掌事站在廊下,犹豫要不要进去通报。最后还是止住了步,只低声吩咐:“莲子羹温着,别凉了。”
寝殿内,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坐起,宫人捧来中衣,他抬臂穿上,动作迟缓但稳定。没人敢多问一句。他下地,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晨风扑面,带着初冬的凛冽。院子里扫雪的宦官停下动作,跪地行礼。他没看,只望着远处乾清门的轮廓,灰蒙蒙的天底下,一片寂静。
他低声说:“若你在,必说今岁流年利农。”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不在的人听。
宫人们全都低下了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慢慢坐下。手抚过枕头,指尖沾了点湿意,随即收回。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她走了。”他说。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也没有眼泪。可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寝殿内无人应答。太监们屏息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老掌事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皇帝没再说话。他躺回去,拉过锦被盖住身子,闭上眼。宫人蹑手蹑脚熄了最后一盏灯,退出去,轻轻合上门。
寝殿陷入昏暗。只剩他一人,在寂静中躺着,一动不动。
可谁都不知道,他睁着眼睛的时候,其实还在梦里。
梦里她正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笑着说:“下次别批那么慢,我可不会天天给你送点心。”
他想说“好”,可嘴张不开。
她转身走了,狐氅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渐渐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他站在原地,喊不出她的名字。
太阳升起来了。乾清宫的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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