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合拢,
將会议中心的喧囂像切豆腐一样整齐切断。
休息室內的暖气很足,甚至有些发燥。
隨著“咔噠”一声门锁轻合,
刚才还在台上优雅得像只白天鹅的叶晞,
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布艺沙发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顺势往下滑了滑,毫无形象地瘫成了葛优同款。
“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叶晞拍著胸口,
那双在聚光灯下清冷高贵的眸子,此刻却瞪得溜圆。
“刚才那个老师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臟都停跳了两秒。
感觉下一秒她老人家就衝上来一样。”
林闕靠在门边,
看著这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此刻毫无包袱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口水压压惊。
放心,严老师虽然凶,但还没练过飞檐走壁。”
叶晞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林闕:
“刚才……谢了啊,志愿者同学。”
“口头感谢”
林闕挑眉,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向坐下,
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著她。
“刚才那种情况,属於高危作业。
按照劳务市场行情,得加钱。”
“加加加!”
叶晞豪气地一挥手。
“晚上的烧烤,我不光请你吃腰子,还准你多点两串烤韭菜!”
林闕:“……”
这姑娘对烧烤的执念,大概比对萧邦还深。
玩笑归玩笑,林闕看著叶晞,眼神稍微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你胆子是真肥。
在这种场合引用《灵魂摆渡》,你就不怕那个郑部长当场翻脸”
叶晞捧著水杯,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著节奏,原本嬉笑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其实……刚才那些话也不全是脑子一热。”
她盯著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每天睁眼就是练琴,闭眼就是乐谱。
有时候坐在琴凳上,我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个精密的节拍器。
只要稍微弹错一个音,周围人的眼神就像天塌了一样。”
叶晞转过头,看著林闕,
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通透与共鸣。
“看到《鬼探》那一章的时候,我是真的哭得稀里哗啦。
阿哲为了案子可以不投胎,赵吏为了正义可以违反冥界规则。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儿,太酷了。”
“我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
哪怕一次也好,打破那些条条框框,
去弹我想弹的曲子,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才叫活著。”
林闕微微一怔。
他写《灵魂摆渡》的时候,確实融入了对规则与人性的思考。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生活在云端的富家千金,
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共情到那份压抑下的渴望。
她读懂了。
不是读懂了鬼故事,而是读懂了那份藏在惊悚外衣下的自由意志。
“看不出来啊。”
林闕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钢琴女神,骨子里还是个叛逆少女。”
“那是!”
叶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以为我在逃贝多芬的网名是白叫的
重点不在贝多芬,在『在逃』两个字上!”
就在两人气氛渐入佳境时。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敲门声响起的剎那,
叶晞像是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腰背挺直、双腿併拢、双手交叠於膝。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刻进dna里的肌肉记忆。
等林闕回头时,她脸上已经掛好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標准微笑。
速度之快,让林闕嘆为观止。
“额,请进。”
林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马甲。
门把手转动。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严芳。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严芳依旧戴著那副厚底眼镜,
脸色虽然不像刚才在会场那么铁青,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她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
站在门口,目光在林闕和叶晞身上扫了一圈。
“严老师……”
林闕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叶晞身前。
“您这是……视察工作”
严芳看了林闕一眼,没搭理他的插科打諢。
她径直走到叶晞面前。
叶晞刚想开口:
“严老师……”
严芳抬手打断了她。
老太太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过了几秒,她把那个保温杯放在了桌子上,
动作並不温柔,甚至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刚才在大厅里,挺吵的。
你是弹钢琴的,应该习惯了安静的环境。”
“严老师……您想说什么”
林闕看出了严芳话中有话的样子,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哦,是那个,我是觉得叶同学经常弹琴,手金贵。
这是我刚泡的红糖薑茶,没喝过的。”
叶晞愣住了。
林闕也愣了一下,挑眉看著这位出了名古板的老教师。
严芳有些不自在地扶了扶眼镜,
目光避开了叶晞惊讶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墙壁,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叶晞同学,一码归一码,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
那个什么摆渡,对於心智不成熟的学生来说,难免造成误导。
这一点,我不会因为你钢琴弹得好就改变看法。”
叶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
严芳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林闕,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刚才林闕在台上说的话,也…確实有点道理。”
“我教了一辈子书,总是想著把最好的、最正统的东西塞给学生,生怕他们走弯路。
但刚才看到那些孩子鼓掌的样子,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光……”
严芳顿了顿,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老了。
我所谓为他们好,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文学这东西,如果是死的,那確实没什么意思。”
她重新看向叶晞,
眼神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一位长辈的严肃与坦诚。
“作为老师,我不该在那种场合打断客人说话,更不该当眾给你难堪。
这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师德。”
严芳深吸一口气,对著叶晞微微欠身。
“叶晞同学,刚才的事,是我衝动了。我向你道歉。”
这一鞠躬,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了。
叶晞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急忙摆手:
“不不不!老师您別这样!
是我……是我选材確实没考虑到场合……”
严芳直起腰,摆了摆手,恢復了往日的严厉。
目光转向林闕。
沉默了两秒,
似乎想说什么夸奖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手虚点了点林闕:
“还有你,別以为耍嘴皮子贏了就有理了。
歪理也是理,但分数才是硬道理。
这次期末考语文要是敢下130,你看我怎么让沈老师收拾你!”
扔下这句狠话,严芳转身就走,
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倔强的老松树。
门被重新关上。
林闕看著那扇门,良久,轻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
“其实挺可爱的。”
叶晞看著桌上那杯还在冒著热气的红糖薑茶,
心里那种复杂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
林闕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人其实不多。
更多的是像严芳这样的人,固执地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用笨拙甚至刺痛他人的方式,去维护自己认为正確的价值观。
只有偏见,没有坏心。
“行了,薑茶趁热喝,別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嗡——
林闕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发出类似某种昆虫振翅的声响。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四个大字:
【太后娘娘】
林闕眉心一跳,接通电话:
“喂,妈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王秀莲標誌性嗓门,伴隨著抽油烟机的轰鸣:
“儿子!中午回来吃饭不
妈今天买了精排,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有刚上市的芦蒿炒香乾,
刚才你爸还念叨让你回来补补脑子呢!”
声音很大,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稍微有点漏音。
原本正在喝薑茶的叶晞,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糖醋排骨”和“芦蒿炒香乾”这几个字,
清晰地钻进了叶晞的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林闕,
又看了一眼窗外食堂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幽怨。
林闕感觉到了这股视线,背过身去,压低声音:
“妈,今天学校有活动,我就在食堂隨便对付两口,就……”
不回去的话没说出来,就感觉衣角被人用力拽了一下。
林闕回头,
只见叶晞双手合十,
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双刚才还在谈论艺术与信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嘴型夸张地比划著名:
“食、堂、难、吃!”
紧接著,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林闕的手机,疯狂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带我一个!我要吃排骨!
林闕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
那是家宴,你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叶晞不甘示弱,指了指桌上的薑茶,
又指了指门外,做出口型:
我是客人!待客之道!
林闕:“……”
这丫头,拿刚才他在台上懟严芳的话来堵他。
电话那头,王秀莲还在念叨:
“食堂那大锅饭有什么油水全是味精味儿!
你不是从来不在食堂吃吗
赶紧回来,也就几分钟的路!不耽误你下午的活动!”
林闕正要拒绝,
转头看著叶晞那副“你不带我我就饿死给你看”的无赖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吧,妈。”
林闕揉了揉眉心,看了叶晞一眼,
后者立马比了个“耶”的手势,眼睛笑成了弯月。
“那个……那多备一副碗筷吧。
有个……有个同学,想来家里蹭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