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
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洗旧的纱。
从艺远楼的侧门溜出来並不容易。
刚拐过花坛,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就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个班的在那干嘛呢!”
叶晞后背一紧,那是多年舞台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下意识就要挺胸抬头维持仪態。
林闕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她那件显眼的米白色大衣,將人按进了监控死角的冬青丛后。
“嘘,是后勤的大爷,別出声。”
两人挤在狭窄的阴影里,
叶晞能闻到林闕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心跳快得像是在弹奏《野蜂飞舞》。
直到脚步声远去,两人才像做贼一样,猫著腰穿过了两条巷子。
叶晞把自己那件昂贵的米白色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兴奋的眼睛,
像极了第一次逃课的坏学生。
“安全了吗”
叶晞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並没有追兵的巷口。
“放心吧,除非费主任亲自带队来追,否则没人能找到这儿。”
林闕单手插兜,领著她拐进了璽盛府的大门。
电梯上行,数字缓慢跳动。
叶晞对著镜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这並不適合做客的昂贵大衣,
有些侷促地捏了捏衣角。
她透过镜面看著身边的少年。
刚才在台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已经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散、隨性,甚至有点想偷懒的高中生。
“叮。”
门开了。
还没等林闕掏出钥匙,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哎哟!我就听著电梯响,寻思著是你回来了!”
王秀莲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脸上洋溢著那种只有过年才会有的喜庆。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糖醋排骨香味,
顺著门缝像是长了脚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楼道。
“妈。”
林闕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叶晞。
“这是……”
王秀莲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叶晞身上,
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眼前的姑娘虽然裹得严实,
但那气质、那眉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水灵得像是电视上走出来似的。
“阿姨好!”
叶晞赶紧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风里钻出来,她白皙的鼻尖和脸颊透著淡淡的粉,
那双眸子,此刻弯成了月牙,乖巧地鞠了一躬。
“我是林闕的同学,今天学校搞活动,冒昧打扰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
王秀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快进来!外面冷吧
这闺女长得真俊啊!
你是那个……那个什么……”
王秀莲平时不怎么关注艺术圈,
没认出来这是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
只觉得这姑娘漂亮得过分,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妈,她叫叶晞。”
林闕一边换鞋一边隨口介绍。
“是这次那个交流会的嘉宾。”
“哦哦哦!嘉宾啊!那一定是贵客!”
王秀莲嘴上应著,眼神却在林闕和叶晞之间来回扫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赶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
“来来来,闺女,你穿这双,
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盯著电视里的午间新闻,
听见动静,触电般地把腿放下来。
看到儿子身后跟著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老林那张常年板著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赶紧摘下老花镜,挺直了腰杆。
“同学来啦快坐快坐。”
“叔叔好。”
叶晞带著微笑,再次乖巧躬身。
林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正要坐下的林闕。
“林闕,別光愣著,去给同学倒杯水,那点水果吃。”
“別忙了,叔叔,我刚才喝过水了。”
叶晞一边说著,一边走进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在她眼里,这里算不上大,
但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跡。
茶几上摆著洗好的水果,电视里放著午间新闻,
厨房里传来燉汤的咕嘟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油烟味。
“闺女,你能吃辣不
阿姨炒了个芦蒿香乾,放了点干辣椒。”
王秀莲在厨房里喊道。
叶晞眼睛一亮,刚想说“能吃,越辣越好”,
突然想起自己在外界的形象,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换成了一副温婉的嗓音:
“阿姨,我都可以的,您看著做就行。”
林闕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句“都可以”,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可是喝鸭血粉丝汤能吃变態辣的主。
没过十分钟,菜上齐了。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掛著浓稠的酱汁。
芦蒿炒香乾翠绿清爽,散发著独特的清香。
还有一锅燉得奶白的老鸭汤,上面飘著几颗鲜红的枸杞。
“来来来,闺女,千万別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王秀莲热情地给叶晞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尝尝阿姨的手艺,这排骨我专门拿砂锅燉了一个小时,烂乎的很!”
叶晞看著碗里那块还在冒著热气的排骨,浓厚的酱香味钻进了鼻腔。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她家里,吃饭是一项严肃的仪式。
食谱是营养师计算过卡路里的,摆盘也是精致的。
像这种重油重糖的“碳水炸弹”,在自家的餐桌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但此刻,那股酸甜的肉香正在疯狂攻击她的理智防线。
“谢谢阿姨!”
叶晞夹起排骨,轻轻咬了一口。
酥烂的肉质在舌尖化开,
酸甜適口的酱汁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味蕾。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那颗被全麦麵包和蔬菜沙拉折磨已久的胃,终於活过来了。
什么钢琴家的身材管理,什么优雅的进食礼仪,
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唔!”
叶晞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腮帮子鼓鼓的。
“阿姨,这也太好吃了!比五星级饭店都好吃!”
“哎呀,是嘛!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
“小闕也没提前说,要不然阿姨就多做几道菜了。”
王秀莲被夸得心花怒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芦蒿。
“这芦蒿也尝尝,
这是咱们江城的特產,就属这个季节最嫩,在外地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林闕端著碗,
摇头看著完全忽略自己的母亲,
又看著对面那个刚才还要维持女神形象,
此刻却吃得满嘴流油的“贝多芬”,
慢悠悠地说道:
“妈,您悠著点夹。
人家是搞艺术的,需要时刻保持身材,
万一吃胖了回去被老师骂,这锅咱们可背不起。”
叶晞筷子一顿,眼刀子直接飞了过去。
桌布遮挡的阴影里,
她那只穿著粉色棉拖鞋的脚精准出击,
在林闕脚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哎呀,別胡说。孩子还在长身体呢,胖什么胖!”
王秀莲白了儿子一眼,转头对著叶晞慈爱地说。
“闺女,別听他的。你看你瘦的,手腕子都快赶上芦蒿杆了。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弹琴!”
叶晞心里一暖,鼻头突然有点发酸。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大口扒了一口米饭。
“阿姨,我还要一碗汤!”
蒸汽腾腾,碗筷碰撞。
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王秀莲絮絮叨叨的劝菜声,
林建国偶尔插两句关於学校的询问,以及叶晞髮自內心的讚嘆。
在这个宽敞明亮却被王秀莲塞满了生活琐碎的餐厅里,
这位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天才少女,
终於卸下了那层名为“完美”的沉重鎧甲,
做回了一个普通的、贪吃的十七岁女孩。
而林闕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个关於“摆渡”的概念,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对於她,
一顿热乎乎的家常饭,
似乎,也是一种摆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