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乱石村醒来时,晨光正从东窗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水白。
他躺在赵老根家西厢房的软榻上,薄被是新的,粗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皂角的清苦气味。枕边搁着一只粗陶茶杯,水还是温的,显是早起有人悄悄进来换过。
他坐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窗外的景象让他怔了很久。
三十五年了。
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望出去,窗外是一片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东家的墙裂了缝,西家的顶漏了雨,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常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目光空空洞洞,像枯井。
如今,那些土坯房都不见了。
入目是一片青灰的瓦顶,鳞次栉比,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新起的砖墙刷了白灰,窗棂漆成深赭色,檐下晾着金黄的玉米辫、通红的辣椒串,有一户人家的窗口还悬着竹编的鸟笼,里头一只画眉正吊嗓子。
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却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树干粗了三圈,树冠撑开如巨伞,树下摆着几张新打的条凳,几个老翁坐在那里择菜,说着闲话,偶尔爆发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是当年那些空洞的目光。
不是当年那种沉闷的死寂。
林越扶着窗棂,久久没有动。
“先生醒了?”
赵老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站在门边,佝偻的脊背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弓。他把粥轻轻搁在榻边矮几上,顺着林越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巷子,先生不认得了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掩不住的神气,“俺们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榆树巷’。那年先生从州城寄信回来说,路要修,沟要挖,屋要翻新,俺们就一样一样做。头三年只修了三户,后头大家见着好,抢着修,到泰昌十九年,整条巷子都翻新了。”
他顿了顿,指着一户檐下晾着鸟笼的人家:
“那家,先生还记得不?当年老刘家的土房,后墙裂了道大缝,拿草把子塞着。他家小子娶不上媳妇,嫌房破。泰昌十六年翻新了屋,十七年就说上亲了。如今娃都进学堂了。”
林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户人家的院门半敞,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院里洗衣,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追着鸡满院跑。妇人抬起头,朝巷口择菜的老翁们喊了声“爹,晌午吃面”,声音清亮,穿过晨雾传过来。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院子,看了很久。
早饭是小米粥、腌萝卜、新摊的鸡蛋饼。
赵老根的儿媳端上来时手脚很轻,叫了声“先生”,便垂首退了出去,不敢多待。她嫁进赵家十五年,从丈夫口中听过无数遍“林先生”的故事,如今真人坐在她家炕头,她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了。
林越喝了两口粥,放下筷子。
“陪我去村里走走。”他说。
赵老根没有劝他歇息。他起身取过拐杖,把先生那条旧羊皮褥子叠好垫在轮椅的靠背上——这是昨夜他让儿子从库房翻出来的,当年先生坐过的那辆,轮子上了油,擦了灰,跟新的一样。
轮椅吱呀吱呀碾过碎石路,在榆树巷里慢慢走。
林越一路看,一路认。
村东那块涝洼地,当年一下雨就积水,麦子种不活,只好荒着。如今整成了三亩水塘,塘边种着茭白,塘里养着鱼,几个半大孩子正光着脚丫在浅水处摸螺蛳。
“泰昌十八年,”赵老根在一旁解说,“先生那书里写了‘低洼地改塘养鱼法’,俺们照着试。头年没经验,鱼苗死了一半。二年请了州里工坊的人来看,说是水太肥,要种水葫芦吸肥。第三年就见着钱了。”
村西那片坡地,早年种谷子,产量低得可怜。如今辟成了棉田,一垄一垄齐整得像刀裁的,棉苗刚及膝,叶子绿得发黑。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头,拿自制的量具测土,神情专注得像在修精密器具。
“那是赵二栓家的老三。”赵老根说,“泰昌二十一年去州里工坊学过半年,回来就在村里推广先生书里的‘测土施肥法’。村里人起初不信,他就拿自家地试,试了三年,亩产比旁人多三成。如今都跟着他学。”
村北新建的学堂,是前年落成的。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子开得又大又亮,门前一块平整的空地,立着一根木杆,旗子在晨风里轻轻飘。朗朗的读书声从窗口飘出来,稚嫩而齐整,像春天刚出窝的雏燕。
赵老根在学堂门口停住脚步。
“先生,这学堂的名字,是您那年题的。”
林越抬头。
学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乌木底,绿漆字,笔迹拙朴,是乡间刻匠的手艺。
四个字:
“乱石蒙学”。
他想起泰昌二十年,秦文远代他写过一封回信,给乱石村的族老。信中婉拒了“立祠”之请,说祠堂不必建,若有余力,不如办个学堂。他口授,秦文远笔录,最后他说,添四个字罢。
他随口说了“乱石蒙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以为这只是信尾一句闲笔。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被赵铁柱恭恭敬敬誊下来,在族老会上念了三遍,又托人带到州城请刻匠描了样,最后变成这块匾,挂在这座新落成的学堂门楣上。
晨读声还在继续。
“……春不种,秋无收。勤耕田,仓廪足。惜物力,知饥寒……”
那是他编的《农事三字经》,放在《便民实用百科》蒙学卷最前面。当年秦文远还嫌太浅,说这不像书,像哄孩子的顺口溜。
他说,顺口溜才好记。
读书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潮水拍岸。
林越靠坐在轮椅上,望着那块匾,望着那些稚嫩的、参差的、扯着嗓子使劲喊的童声来处,很久没有说话。
赵老根没有催他。
他蹲在学堂门边的老槐树下,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发顶缭绕,又被晨风一吹,散了。
他没敢抽。
只是衔着那根凉了的烟嘴,望着蹲在自己脚边觅食的麻雀出神。
出村时,日头已近中天。
林越让赵老根推他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坐。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干粗了三圈,树冠遮下半亩阴凉。树下那盘青石碾子还在,磨心早磨秃了,碾盘上搁着几块当凳子的废木料,被无数条裤子磨得锃亮。
他记得三十五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棵槐树下,第一次对乱石村的村民说,有一种新式犁铧,能省三成力,多耕一成地。
那时没有人信他。
有人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眯着眼打量他,像打量一个走江湖卖假药的。
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他试了一季。
秋收时,他那三亩地比旁人多打了两石粮。
林越把手搭在老槐树皲裂的树皮上,慢慢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
“铁柱,”他忽然开口。
赵老根蹲在一旁,没有应。他听出先生不是问他话。
“那年我站在这儿,心里其实也没底。”林越的声音很轻,“书上是那样写的,可书上写的到咱这地界管不管用,谁知道呢。我想,先试一季。好用,接着用;不好用,再改。”
他顿了顿。
“后来你告诉我,那铧尖再收一分会更好起土。”
赵老根低着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俺那天夜里没睡着。”他说,声音闷闷的,“俺怕把先生的东西改坏了。可铧尖在俺手里,俺不试试,心里痒。”
林越望着他。
“你试了。”
“俺试了。”赵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微微眯起,“铧尖收一分,起土快,不挂泥。第二季俺就全改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眼角挤出细密的鱼尾纹。
“先生,俺这辈子,就做对了这一件事。”
林越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老树皮上收回来,轻轻落在赵老根佝偻的肩头。
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赵老根却觉得,像有一片落叶停在了他肩上。
日头渐渐西斜。
水生从赵家跑来说,厢房都收拾好了,问先生要不要回去歇息。
林越摇了摇头。
他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州城的碎石路,望着路两旁齐整的排水沟和沟沿盛开的金针花,望着远处田里绿得发黑的麦浪和麦浪间星星点点荷锄归来的农人。
三十五年前,这条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翻浆。
三十五年前,这片田稀稀拉拉,地力弱得像病妇。
三十五年前,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五个想去州城讨生活,剩下五个想不出路,只能蹲在墙根晒太阳。
如今,路是平的,田是肥的,年轻人是笑着的。
他认不出这个村子了。
可他知道,这个村子认得他。
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炊烟从青灰的瓦顶升起,一缕一缕,歪歪斜斜,像无数只手在暮色里招摇。
不知谁家开了嗓,唱起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穿过榆树巷,穿过棉田,穿过那三亩改了鱼塘的涝洼地,传到村口这棵老槐树下。
林越靠在轮椅上,阖着眼。
他听见风穿过槐叶的沙沙声,听见炊烟升起的无声招摇,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母亲唤归、锅碗相碰。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像他从未离开过。
喜欢穿越大明:带着百科闯天下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带着百科闯天下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