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飞狐陉时,天色未明。为了安全和速度,陈镇调集了三百精锐骑兵护送,并派快马先行,通知沿途关卡戒严接应。赵宸和诺苏同乘一辆加固过的马车,车轮包了铁皮,车厢内壁也衬了薄钢板。
马车颠簸,赵宸手臂的伤口被震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汉子的供词和那块诡异的紫檀木牌。江南……海东青……私兵……这些词汇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诺苏哥,你说,这个‘海东青’,会是勇王叔吗?”赵宸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个猜测让他心里发寒。
诺苏正在整理这几天收集的植物样本和地质记录,闻言动作一顿,沉吟道:“没有证据,不能妄下断言。但勇王封地在江南,富甲一方,有能力蓄养私兵。他又是宗亲,对朝局有企图,动机也有。只是……如果真是他,勾结前朝余孽、甚至可能通外,这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自绝于天下。”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和动机?”赵宸皱眉,“其他几位皇叔要么年纪小,要么安分守己。江南的士族豪强或许有钱,但蓄养涉及北地幽州旧部的私兵,还把手伸到北境来刺杀当朝太子……这不像他们的做派。他们更擅长在朝堂上鼓噪,在经济上做手脚。”
诺苏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海东青’未必是勇王本人,也可能是他手下某个极度忠诚或野心勃勃的部下,背着勇王搞的。或者……是有人想嫁祸给勇王?”
“嫁祸?”赵宸一愣。
“嗯。朝中现在,林伯伯是实干派领袖,太傅是守旧派代表,勇王是宗亲势力头面。如果太子在北境出事,陛下震怒,彻查之下,线索指向勇王,那勇王必然失势甚至被问罪。谁最得利?可能是想扳倒勇王的其他人,也可能是……想让朝局更乱,好浑水摸鱼的人。”诺苏分析道,他虽不热衷权谋,但跟在林晚身边耳濡目染,看问题的角度并不狭隘。
赵宸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局面就更复杂了。自己不仅是目标,还可能成了别人搅乱朝局的棋子。
“不管是谁,回京之后,一切小心。”诺苏郑重道,“殿下,你的安危现在是第一位的。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会罢休。”
仿佛是为了印证诺苏的话,马车外忽然传来陈镇急促的命令声:“前方有绊马索!警戒!保护殿下!”
紧接着便是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尖锐声响!以及士兵中箭倒地的闷哼和战马的嘶鸣!
“又来了!”赵宸脸色一变,和诺苏迅速伏低身体。
马车猛地停住,外面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这次袭击者似乎不再掩饰,人数众多,而且装备更加精良,竟然配备了少量火铳!“砰砰”的爆响声在清晨的旷野上格外刺耳。
“是那批私兵!他们追上来了!想灭口!”陈镇的怒吼透过厮杀声传来,“结阵!挡住他们!李校尉,带你的人护着马车,往东边岔路走!那边有条河,过了河就是驻军哨卡!”
马车再次启动,在二十余名骑兵的护卫下,脱离主战场,朝着一条狭窄的土路疾驰。身后,厮杀声、火铳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宸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诺苏则快速从随身行囊里翻找,拿出几个竹筒和皮囊,还有那把改进过的“迅雷铳”和少量弹药。
“殿下,这个你拿着防身。”诺苏将铳塞给赵宸,自己拿起竹筒,“我这些土玩意儿,关键时刻或许能挡一下。”
马车狂奔,颠簸得几乎要散架。护卫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人数迅速减少。
突然,拉车的两匹马同时惨嘶一声,前蹄一软,轰然栽倒!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冲去,车厢扭曲,赵宸和诺苏被狠狠抛向前方!
“保护殿下!”仅存的七八名骑兵勒马回身,试图阻挡追兵。
赵宸和诺苏摔出车厢,滚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剧痛。抬头看去,只见十余名黑衣蒙面的骑手已冲破拦截,手持钢刀,朝着他们包抄而来,眼神冰冷,杀气腾腾。
“跑!”诺苏拉起赵宸,两人拼命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跑去。
身后马蹄声如雷逼近,利箭不断从耳边掠过。赵宸只觉得后背一凉,似乎被什么划破了衣服。诺苏忽然将他猛地一推,自己却踉跄一下,闷哼一声,右腿被一支弩箭射中!
“诺苏哥!”赵宸回头,目眦欲裂。
“别管我!快进树林!”诺苏咬牙,将手中一个点燃的竹筒奋力向后掷去。
“轰!”这次竹筒的威力大了不少,火光和浓烟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
赵宸一咬牙,返身架起诺苏,拼尽全力拖着他往树林里钻。诺苏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
追兵很快绕过烟雾,下马徒步追入树林。这些人显然也是山林作战的好手,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呈扇形包围过来。
赵宸和诺苏躲在一棵大树后,气喘吁吁。赵宸举起迅雷铳,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铳射程有限,装填又慢,最多打死一两个人,自己就会被乱刀砍死。
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追兵逼近到不足三十步,已经能够清晰看到他们眼中残忍的杀意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紧接着,树林四周,响起了低沉而整齐的弓弦拉动声,以及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无数身披轻甲、手持强弩的士兵,如同幽灵般从树木、岩石后现身,弩箭冰冷的箭镞,齐齐对准了那些黑衣追兵!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林中响起:“北境都督府,游击将军方锐在此!何方宵小,敢袭杀太子殿下?!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是陈镇安排的接应!他们终于赶到了!
黑衣追兵们大惊失色,为首一人见势不妙,吹了声短促的哨子,众人立刻转身,试图撤退。
“放箭!”方锐将军令下。
弩箭如飞蝗般激射而出!七八个黑衣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倒地毙命。剩余几人依托树木顽抗,但很快也被包围上来的士兵格杀或生擒。
战斗迅速结束。
方锐快步来到赵宸和诺苏藏身的大树后,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林司丞伤势如何?”
赵宸看着满地黑衣人的尸体,又看看脸色苍白、因失血和疼痛几乎虚脱的诺苏,再想想为了护送他们而生死未卜的陈镇和那些将士,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后怕涌上心头。
他扶起方锐,声音沙哑却坚定:“方将军来得及时。快,救治林司丞!还有,派人去接应陈镇将军!”
他走到一个被生擒、还在挣扎的黑衣人面前,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你们的主子,是谁?”赵宸一字一句地问。
黑衣人狞笑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竟也服毒自尽了!
又是死士!
赵宸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必然。这绝非寻常匪患或地方势力能做到。有一只强大的黑手,铁了心要他的命。
“清理战场,仔细搜查这些尸体,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赵宸下令,然后看向诺苏被简单包扎的伤腿,眼中满是愧疚和痛惜,“诺苏哥,对不起,连累你了……”
诺苏虚弱地摇摇头,挤出一丝笑:“说什么傻话……咱们是兄弟。快……回京……告诉你爹……”
赵宸重重点头。对,必须立刻回京!把这血淋淋的证据,摆到父皇面前!
晨曦终于刺破黑暗,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杀戮的树林。但赵宸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