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更冷。屋檐下的冰棱越挂越长,在晨光里闪着剔透的光。宫人们早早起来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冷的早晨传得很远。
凤仪宫后院的制药房,炉火依旧日夜不熄。只是如今不再赶制“清瘟解毒丹”——汴京城的疫情已经缓了,南城隔离坊里空了大半,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声。
曹太医这几日改配“养元散”,用的是黄芪、党参、白术这些温补药材,给那些大病初愈的人调养身子。药方是青荷给的,配伍平和,适合久病体虚之人。
这日曹太医正看着徒弟们分装药散,春莺来了,说皇后娘娘传他。
到了澄心斋,青荷正在看内府监送来的腊月用度预算。见他进来,放下册子道:“坐。”
曹太医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疫情将过,你这些日子辛苦了。”青荷语气温和,“本宫让人备了些滋补之物,晚些送到你府上。”
曹太医忙起身谢恩:“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坐吧。”青荷摆摆手,“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太后娘娘那边,咳疾总是反复。太医院的方子用了,本宫送的药也用了,时好时坏。你再去请个脉,仔细看看,究竟症结在哪。”
曹太医心中一凛。这话听着平常,但皇后娘娘特意叫他来嘱咐,意思明白——太后的病,得好好看,不能马虎。
“下官明白。”他郑重道,“今日便去慈元殿请脉。”
“嗯。”青荷又道,“还有,那些养元散,配好了先送一批到各隔离坊,给那些刚痊愈的百姓。剩下的……本宫另有安排。”
“是。”
曹太医退下后,青荷继续看账册。腊月将至,宫里要备年货,各司各院的用度都要核准。一笔笔账目,看似琐碎,实则关系着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生计。
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是屋檐下的冰棱开始化了。雪融的时候,往往比下雪时更冷。
二、慈元殿的脉
曹太医到慈元殿时,太后正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
“皇后又让你来了?”太后声音还有些哑,“哀家这病,反反复复的,劳你们费心。”
“太后娘娘凤体要紧。”曹太医恭敬道,“下官再请个脉。”
手搭在腕上,凝神细诊。太后的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确实是久病体虚之症。但仔细辨来,又不全是外感风寒——更像心思郁结,肝气不舒。
他收回手,斟酌着词句:“太后娘娘的咳疾,外感已去大半,如今是体虚未复,加之……心思过重,肝气郁结,这才反复难愈。”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宫里宫外的事,一桩接一桩,哪能不忧心。”
曹太医不敢接这话,只道:“下官开个调理的方子,重在疏肝理气,温补脾胃。娘娘按时服用,再……放宽心思,静养些时日,必能大好。”
“难为你了。”太后摆摆手,“去吧。”
曹太医退出来,在外间开了方子,交给孙嬷嬷。方子里用了柴胡、白芍疏肝,党参、茯苓健脾,都是平和的药材。
回到凤仪宫禀报时,青荷听完,问:“太后娘娘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宫里宫外的事多,忧心。”曹太医如实道。
青荷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太后忧心什么——疫情虽缓,但朝中关于她的议论未停;腊月将至,年节宴席如何安排;还有各宫各院的用度,桩桩件件,都是心事。
“你开的方子妥当。”她道,“照方配药就是。另外……本宫这里还有些宁心安神的香饼,你一并送去,就说夜里点上一片,有助安眠。”
“是。”
三、雪化见泥
又过了几日,雪化了大半。宫道上的积雪扫干净了,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面目。只是墙角、屋檐这些扫不到的地方,雪水混着尘土,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泞。
就像这宫里头,表面看着干净了,底下的东西却慢慢露了出来。
先是尚宫局递了条陈,说腊月宫宴的菜品单子拟好了,请皇后娘娘过目。条陈里夹着一张单子,列的是各宫太妃、嫔御的座次安排——哪位该坐哪,哪位不该来,写得清清楚楚。
青荷看了,提笔改了改。将几位年高德劭的太妃位置往前调了调,又把几个久病不出、早已被人遗忘的低位嫔御添了上去。
春莺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娘娘,这几位……好些年不露面了。”
“年节团圆,该露面的总得露面。”青荷淡淡道,“按本宫改的办。”
“是。”
接着是内府监,送来腊月各宫用度的核准单。青荷一页页翻看,看到威北侯府的赏赐单时,笔尖顿了顿。
单子上列的是寻常年节赏赐:宫缎两匹,御酒两坛,贡茶两盒。但末尾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另赐养元散十包,清肺止咳丸五丸。”
这是赵策英批的。
青荷合上册子,对春莺道:“去跟曹太医说,威北侯府的药,按单子备好。另外……英国公府、襄阳侯府、程国公府这几家,也都备一份养元散,算作年节赏赐。”
“是。”春莺记下,又问,“那盛家……”
“盛家照旧例。”青荷道,“不必特意添减。”
春莺会意。盛家是皇后母家,若赏赐多了,惹人注目;若少了,又显得薄情。照旧例最好,不偏不倚。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青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远处,几个小太监正在清理墙角融雪后露出的污泥。竹帚刮过,泥水四溅。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雪化了,泥就露出来了。这宫里头,也是一样。
四、英国公府的茶
英国公府花厅里,老将军正与儿子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父亲今日心神不宁。”英国公落下一子,道。
老将军盯着棋盘,半晌才道:“皇后娘娘昨日赏了养元散,连带着咱们家,还有威北侯府、襄阳侯府那几家,都有。”
“这是恩典。”英国公道。
“恩典是恩典,”老将军放下棋子,“可这恩典……太均匀了。”
英国公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威北侯府老夫人病着,赏药是情理之中。襄阳侯府、程国公府那几家,也有老人需要调理。可咱们家老夫人身子硬朗,为何也赏?”老将军缓缓道,“娘娘这是告诉所有人:赏赐是陛下和宫里的恩典,按规矩来,不偏不倚。”
英国公细细一想,明白了:“娘娘这是在……立规矩?”
“是。”老将军点头,“药成了赏赐,按章程来,谁该得,谁不该得,都有说法。往后谁再私下求药,便是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这场疫情,娘娘把药拿出来,救了人,也树了威。如今疫情将过,她这是在收网——把药权收归宫里,把人情变成恩典,把麻烦变成规矩。”
英国公肃然:“娘娘……深谋远虑。”
“是啊。”老将军叹道,“咱们张家,跟对人了。”
父子俩重新看向棋盘。黑子白子,泾渭分明。就像这朝堂,这宫廷,每一步都得算计清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五、夜里的账册
夜深了,澄心斋里还亮着灯。
青荷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她让春莺整理的“腊月赏赐录”。上面详细列着各家所得的赏赐:宫缎几匹,御酒几坛,贡茶几盒,药散几包。
一笔笔,清清楚楚。
她在几家名字旁做了记号。威北侯府——老夫人病重,赏药是陛下亲批;英国公府——盟友,需巩固;襄阳侯府、程国公府——朝中重臣,需安抚;盛家——照旧例,不偏不倚。
还有几家低品阶的宗室、勋贵,她也酌情添了些养元散——不多,每人三五包,是个心意。
药不能白给。给了谁,给多少,为什么给,都得有说法。就像下棋,每一子落下,都得想好后三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青荷合上册子,锁进抽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化后的夜,格外清冷。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幽暗的光。远处,慈元殿的灯还亮着——太后怕是又失眠了。
她关好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扫夜太监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宫道上来回。
雪化了,泥露出来了。但扫干净了,路还是路。
而这宫廷的路,还很长。她得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清。不留下泥泞,也不留下话柄。
就像这夜里扫街的太监,一遍遍,一夜夜,把宫道扫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扫不掉的,藏在角落里的,就让它藏着吧。只要明面上干净,就够了。
夜色深沉,宫城寂静。
而明天,腊月就要到了。年关将至,又是一番新的忙碌,新的算计。
但至少今夜,可以安静。